她自然是不知道李怀德去哪里的。
“那个李怀德啊，”贾张氏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人闲话时特有的表情，“我跟你说，这不是个好东西，当年东旭还活着的时候他就往我们家跑，嘴上说是关心工亡家属，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我能不知道？东旭出事以后，他倒是真帮了忙——抚恤金是他批的，秦淮茹的工作是他安排的，不过那都是秦淮茹去求他求来的，怎么求的我就不知道了。”
小周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心里暗暗吃惊，他没想到贾张氏作为秦淮茹的婆婆这么说她和李怀德。
“那李怀德走之前，有没有来过你们家？”小周追问道。贾张氏想了想，摇了摇头：“他走之前倒是没来过。不过他走的那几天，秦淮茹整个人都不对劲——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半夜坐在炕上发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能看不出来？她心里有事！后来我听说李怀德调走了，就问她知不知道李怀德去哪了，她死活不说，就说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知道——她跟李怀德睡了那么多年，李怀德去哪能不服她说？”
贾张氏这番话信息量极大，小周记完之后手心都沁出了汗，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继续用聊家常的语气问道：“那您觉得，李怀德的失踪跟谁有关系？”
贾张氏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恨：“还能跟谁？沈莫北呗！当年李怀德在厂里管后勤，多少人在他手底下发财，沈莫北当上保卫处长以后，把那些人都抓了，一个接一个地收拾，李怀德跟他拍过桌子，骂他挡人财路，没过多久李怀德就没影了——你说是谁干的？”
小周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在笔记本上，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作为掩护，然后站起来告辞。临走的时候他把剩下的一个糖火烧放在桌上，说了句“贾大娘您留步”，推着自行车出了胡同口。
回到工作组办公室，小周把笔记本交给郑成荣，把贾张氏说的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郑成荣听完之后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只有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贾张氏的证词虽然带有明显的个人情绪，但她提到了一个关键点：秦淮茹知道李怀德的去向。
她在李怀德失踪前后情绪异常，半夜睡不着觉，这说明李怀德在失踪之前一定跟她说过什么——也许是告别，也许是交代后事，也许是透露了什么不该透露的信息。
郑成荣在笔记本上重新梳理了一遍时间线：李怀德在厂务会上跟杨国栋拍桌子，之后几天还在厂里正常上班，然后突然失踪，同一时间段秦淮茹情绪异常，沈莫北在保卫处大力整顿后勤系统，再后来沈莫北调任公安部，一路高升。
这条时间线里有一个关键的节点——李怀德失踪的时候，沈莫北还只是轧钢厂保卫处长。一个企业的保卫处长，没有权力处理危害国家安全的案件，更没有权力抹掉一个人的户籍记录。
如果李怀德的失踪真的是沈莫北的手笔，那沈莫北一定是借助了更高级别的权力才能做到这一点。而谢老和周保国完全可以给沈莫北提供足够的权力支撑。
郑成荣坐在办公室里，把贾张氏的证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窗外轧钢车间的轰鸣声一如既往地响着，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那行“秦淮茹知道李怀德去向”的字样上轻轻敲着，节奏越来越慢，像是在给某个即将成型的计划打着最后的拍子。
贾张氏说秦淮茹在李怀德失踪那几天整夜睡不着觉——这说明李怀德在失踪前一定跟秦淮茹说过什么。
也许是告别，也许是交代后事，也许是透露了什么不该透露的信息,不管是什么，只要秦淮茹肯开口，李怀德失踪案的真相就能水落石出,而只要真相跟沈莫北沾上一点边，他就能顺藤摸瓜，把沈莫北查个底朝天。
直接找秦淮茹没用，上次谈话，那个女人对答如流，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排练过的，显然是沈莫北那边的人已经给她做过工作。再找她一次，得到的答案不会有什么不同。
郑成荣翻了一页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贾张氏”三个字，又在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两条线——一条指向“棒梗”，一条指向“抚恤金和招工”。
他把这几点连在一起，脑子里渐渐浮现出一个完整的方案。
秦淮茹最在意的是什么？三个孩子，其中棒梗是她的心头肉，也是贾张氏的命根子。
棒梗今年十四，离招工年龄还差两年，成天在外面野，偷废铁、打架，差点动了刀子，这些事保卫处都压下来了，但保卫处能压，工作组也能翻——只要郑成荣愿意，随时可以拿棒梗的治安问题做文章，反过来给贾张氏施压。
但光施压不行，还得给甜头，郑成荣在纪检口干了十几年，太清楚怎么对付贾张氏这种人了——你只吓唬她，她会缩进壳里；你只给她好处，她会得寸进尺。你得一边吓一边哄，让她觉得只有跟你合作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决定再去一趟贾家，不过这次不通过小周，他要亲自去——只有亲自去才能让贾张氏感受到压力，也才能让她感受到诚意。
当天下午，轧钢厂还没有下班的时候，郑成荣又拎着两包点心出现在了南锣鼓巷。
槐树底下择菜的老太太们看见他，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来了，贾家这阵子真是热闹。”
贾张氏开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上回更复杂了几分——有警惕，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郑成荣上回来，从她嘴里套出了易中海写举报信的事；上上回来，套出了易中海跟沈莫北的恩怨。每次他来，都会问出点东西，而每次她说完之后，心里都不太踏实，可她又不敢不开门，因为秦淮茹说了，工作组的人不能得罪，不然棒梗以后接班的事情都要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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