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血少女的光带在暮色里晃出金红色的弧，本是跟着几只萤火虫往共生泉上游去，却在一片芦苇荡后的洼地前停住了。光带垂下的末端突然发出轻微的震颤，像触到了某种熟悉的金属气息——不是共生钢的温润，也不是寂铁的冷硬，是带着铁锈与机油混合的、属于被遗忘的味道。
她拨开半人高的蒿草，洼地全貌渐渐显露：不是泥土，是堆积如山的机械残骸。断成两截的铜制躯干、锈成疙瘩的齿轮组、玻璃管里凝固着暗绿色液体的能量舱……零件堆叠的形状像座沉默的坟墓，最高处的铁架上，挂着块歪斜的铁皮，上面用烧红的烙铁刻着三个字：“弃械冢”。
“这是……”少女的指尖拂过一具还算完整的机械鸟，鸟喙处的铜片刻着半个“雀”字，让她想起屏雀展开尾屏的样子，心突然揪紧了。
就在这时，残骸堆里传来“咔嗒”一声轻响。不是零件松动的坠地声，是带着规律的、类似齿轮咬合的动静。少女的光带瞬间绷紧，金斑在残骸上游走，照亮了一堆废铁下的阴影——
那是个半人高的机器人。躯干是用不同型号的铁皮拼起来的，左臂是光带族常用的银质导管，右臂却嵌着影族的寂铁刀片；脑袋是个磨损严重的铜制水壶，壶嘴弯成了“嘴”的形状，上面用红漆画着两只歪歪扭扭的眼睛；最特别的是它的动力舱，竟是个缠着光带纤维的陶罐，罐口露出半截共生钢碎片，正随着“呼吸”微微发亮。
“你是谁？”少女的声音有些发颤，光带却没有攻击性地垂下，她看见机器人的铁皮上，贴着块褪色的布片，上面绣着半朵木莲，和她衣角的花纹能拼成完整的一朵。
机器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歪了歪水壶脑袋，左臂的银质导管轻轻碰了碰少女的光带。接触的瞬间，少女的脑海里涌入一段模糊的记忆：有人在废铁堆里摸索，把碎掉的零件一点点拼起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我是……拾光。”机器人的声音从水壶嘴里传出，带着铁皮共振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捡破烂的。”拾光的“家”在弃械冢深处的一个洞穴里。洞穴被收拾得意外整洁：能用的齿轮按大小码在木箱里，擦得锃亮的轴承挂在石壁上，最里面的石台上，摆着个用碎镜片拼成的“窗户”，正对着共生泉的方向。
“它们不是垃圾。”拾光用寂铁刀片指着洞穴里的零件，“是‘睡过去’的朋友。”
它的记忆储存在那个陶罐动力舱里，启动时会投射出模糊的光影——五十年前的熔火之变，不仅有影族与妖族的战士牺牲，还有大量被当作“战争工具”的机械人被摧毁。战败方的机械被当作战利品拆解，受损严重的则被集中丢弃在这里，任其锈蚀成灰。
“我是‘失败品’。”拾光的红漆眼睛闪了闪，水壶嘴耷拉下来，“玄火大师的学徒造我的时候，把光带族的能量导管和影族的刀片装反了，说我‘不伦不类，成不了武器’，就把我扔到了这里。”
光影里，一个穿学徒服的少年把半成品的拾光扔进废铁堆，嘴里骂着“浪费材料”。而年幼的拾光，在黑暗里用仅能活动的手臂，一点点把身边其他残骸的“手”握在一起，像在说“别怕”。
“后来我发现，”拾光的银质导管指向洞穴外，“它们只是没能量了，不是死了。就像人饿了会睡过去，给点吃的就能醒。”
它所谓的“吃的”，是从共生泉偷偷引来的泉水，混着自己动力舱里的共生钢粉末，滴在生锈的零件上。奇迹般地，有些齿轮真的恢复了转动，有些能量舱里的液体重新泛起微光。
“你看这个。”拾光捧出个铜制心脏模型，上面布满划痕，“昨天它还不跳，今天喝了泉 water，就‘咚咚’响了。”
少女的光带轻轻缠上铜心，感受到里面微弱却真实的搏动，眼泪突然掉下来：“它们……疼吗？”
拾光的水壶脑袋点了点：“疼。但更疼的是被忘了。”弃械冢里藏着拾光的“家人”——三具被它修复了大半的机械残骸。
第一具是“铁羽”，当年玄火大师为妖族打造的信使鸟，右翼被炮弹炸断，能量舱破裂。拾光用蓝皮族的鱼鳔修补了舱体，用绿皮族编的藤条做了临时翅膀，现在能扑腾着飞两米高。“它以前能送信到燎羽少主的营地，”拾光摸着铁羽的脑袋，“现在能给泉边的麻雀送信，告诉它们哪里有虫子。”
第二具是“石匠”，影族的工程机械人，左臂的钻头在拆毁敌方工事时卡壳，被当作废物丢弃。拾光给它换了麒麟族的木钻头，现在能在岩壁上钻出规整的圆孔，用来种植灰皮族的药草。“它以前拆房子，”拾光让石匠演示钻洞，“现在盖药圃的篱笆，说要赎罪。”
第三具是“灯娘”，光带族的照明机械人，能量核心在保护孩子时被击碎，只剩下半盏琉璃灯。拾光把自己的共生钢碎片分了一半给它，现在灯里能发出暖黄色的光，每晚照亮弃械冢的入口，像盏不会灭的引路灯。“它说怕晚归的人摔着，”拾光望着灯光，“就像当年保护孩子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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