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一份关于芯片企业的调研记录,企业负责人说,不是我们不想搞研发,是研发周期太长、投入太大,银行不给贷款,政府补贴拿不到,我们撑不下去。
董远方在这条记录旁边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批了两个字:
“金融”。
看到一份关于航空发动机企业的访谈,总工程师说,我们的技术水平跟国外差了至少十五年,不是我们不够努力,是基础研究欠账太多,材料、工艺、设计,每一个环节都有短板。
董远方在旁边批了四个字:
“基础研究”。
看到一份关于工业软件的材料,调研组的同志写道,国内工业软件市场被国外产品垄断,国产软件的市占率不到百分之五,不是不好用,是没有应用场景,没有迭代机会。
董远方停下笔,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粗线,批了一个词:
“生态”。
他像一个老中医在把脉,把工业升级这条巨龙的脉象摸了一遍又一遍。
脉搏在哪里跳动有力,在哪里微弱无力,在哪里几乎停滞,他都一笔一笔地记了下来,记在本子上,也记在心里。
一周后,五个小组在会议室里坐定,逐一汇报摸底情况。
董远方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坐在长条桌的侧面,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一杯刚泡好的茶。
他示意苏景行主持会议,自己在旁边听。
他不打算在汇报过程中打断任何人,摸底的意义在于收集信息,而不是验证假设,让汇报者畅所欲言,把看到的东西、听到的声音、感受到的情绪完整地传递出来,这才是汇报的价值所在。
第一个汇报的是陈知行。
他带的是第一组,负责高端芯片和新材料领域,做了四十多页的PPT,数据和图表翔实得令人惊叹。
他站起来汇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语速不快不慢,每一组数据都有出处,每一个结论都有支撑。他在讲台上踱步,目光在会议室里扫来扫去,偶尔在某个关键数据上停顿,让那个数字在空气中多停留几秒。
“我们在华东的一家芯片设计企业看到的情况很有代表性。”
陈知行翻到PPT的第十五页,上面是一张柱状图,对比了国内某企业与国外同类产品的关键性能指标。
蓝色柱状是国内企业的数据,红色柱状是国外竞品的数据,两条柱状之间的落差,像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清清楚楚地写在那里。
“他们设计的芯片,在功耗和成本上有一定优势,但在性能和稳定性上跟国际先进水平还有明显差距。企业的研发团队很优秀,也很拼,但他们面临一个共性问题——没有好的工艺生产线来配合他们。”
陈知行顿了顿,指着图表上那根红色的柱子,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们在调研中最大的感受是,卡脖子的不只是技术,更是生态。设计出来,造不出来;造出来,用不起来;用起来,迭代不起来,这是一个死循环。单点突破解决不了问题,需要整个产业链协同发力,从设计、制造、封测到应用,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掉链子。”
第二组汇报的是赵一鸣。
年轻人在这次摸底中进步很大,从出发前的忐忑不安到回来后的沉稳笃定,整个人像是被这次调研打磨过一遍,锋芒还在,但不刺眼了。他负责核心零部件和工业软件领域,他不像陈知行那样条分缕析,而是用几个故事把问题串了起来。
“我们去了一家做工业软件的企业,在江北省一个三线城市。”
赵一鸣没有用PPT,只是拿着笔记本站在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公司一百多号人,做了十年的工业仿真软件,产品性能跟国外一线产品差距不大,在某些模块上甚至还有优势。但他们的软件卖不出去,因为国内的大企业不敢用,怕出问题,怕承担责任。他们只能接一些小单子、外包活,利润薄得像纸,勉强维持。”
会议室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虫子在角落里低鸣。
“企业的创始人跟我们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路。”
赵一鸣低下头,翻了翻笔记本,念了出来:
“他说,我不怕外国人卡我们的脖子,我怕的是我们自己人不给自己人机会。技术可以攻关,市场可以开拓,但信任这个东西,丢了就很难找回来。”
赵一鸣说完,会议室里沉默了好几秒。
董远方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唐海,也许在想谷山,也许在想那些无数个像秦光明一样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让那句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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