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梁的秋，天高气爽。挑花巷的野桃树叶子，渐渐染上了一层浅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金色的绒毯。
陈大美的“大美衣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破落的小铺子。土坯房翻修过了，白墙黛瓦，门口挂着的招牌，红漆描得鲜亮。铺子里的布料，不再是廉价的粗棉布，丝绸、毛料、印花布，琳琅满目地摆着。缝纫机“哒哒哒”地响着，声音清脆，像是在唱着一首欢快的歌。
向阳上了初中，眉眼长开了，像极了年轻时的狗子，挺拔俊朗，放学回来，会主动帮大美看铺子，招呼客人。晓桃也上了小学，梳着两条小辫子，跟在大美身后，帮着理线、钉扣子，眉眼间，是和大美一样的俏。
日子，终于像是熬出了头。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铺子里的布料上，暖融融的。大美坐在缝纫机前，给一位城里来的顾客做旗袍。顾客是偶然路过平安村的，被巷口的“大美衣坊”吸引，进来一看，就被大美做的衣服惊艳了。
“陈老板，你的手艺真好，比城里那些大牌裁缝做的还合身。”顾客穿着半成品的旗袍，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得合不拢嘴。
大美笑了笑，手里的针线不停：“您过奖了，就是做点本分活。”
正说着，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大美抬头望去，愣住了。
巷口站着一个男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左眼上的黑布，已经褪了色。是A大叔。
他比上次见的时候，苍老了太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局促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铺子里的顾客，看出了不对劲，识趣地说：“陈老板，你先忙，我改天再来试衣服。”
大美点点头，送走了顾客，才转过身，看着A大叔，心里五味杂陈。
A大叔没有像以前那样蛮横，他慢慢走进铺子，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大美身上，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过得挺好。”
“托你的福。”大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A大叔的脸，红了红，他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柜台上，推到大美面前：“这里面……是小宝的衣服。他今年十岁了，长得很快。”
大美的心，猛地一颤。她看着那个布包，手指微微蜷缩着。这些年，她不敢打听小宝的消息，怕惹来麻烦，可心里的牵挂，从来没有断过。
“他……还好吗？”她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好。”A大叔叹了口气，眼圈红了，“煤矿生意败了，我把房子卖了，还债。小宝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他天天念叨着，想娘。”
大美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A大叔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悔意，“我不该打你，不该骂你，不该……不让你看小宝。我今天来，不是想求你原谅，就是想……想让你看看小宝。他就在车上，不敢进来。”
大美抬起头，看向巷口。巷口的小轿车里，坐着一个男孩，眉眼像极了A大叔，也像极了她。男孩正探着头，往铺子里望。
那是她的小宝。
大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疼得厉害。她快步走出铺子，来到车边。
小宝看见她，眼睛一亮，推开车门，跑了过来，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娘。”
大美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抱住了小宝，眼泪汹涌而出。十年了，她的小宝，已经长这么高了。
“小宝……我的小宝……”她哽咽着，一遍遍地喊着。
小宝也哭了，抱着她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娘，我好想你。”
向阳和晓桃，也从铺子里跑了出来。晓桃看着小宝，怯生生地问：“娘，他是谁？”
“是你弟弟。”大美擦了擦眼泪，笑着说。
向阳看着小宝，愣了愣，随即露出了笑容，他走上前，拍了拍小宝的肩膀：“走，哥带你去看我们的铺子。”
晓桃也拉着小宝的手：“弟弟，我带你去看桃花树。”
三个孩子，手拉手，跑进了巷子。
大美站起身，看着A大叔，眼神里的冰，渐渐融化了。
“煤矿败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A大叔苦笑着摇摇头：“还能怎么办？回老家，种几亩地，养活小宝。”
“小宝……愿意跟你回去吗？”
“他想跟你在一起。”A大叔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恳求，“大美，我知道我不配。可我还是想求你，把小宝留下吧。他跟着你，能过上好日子。”
大美愣住了。
A大叔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以前混蛋。这些年，我想了很多。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狗子，对不起三个孩子。我现在，只希望小宝能好好的。”
大美看着巷子里，三个孩子嬉笑打闹的身影，心里有了决断。
“不用。”她看着A大叔，认真地说，“小宝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你要是不嫌弃，就带着小宝，留在平安村吧。挑花巷的房子，还有一间空着。你可以种种地，我也能帮衬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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