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潞州的夜色。黑,但不完全黑。远处有几点灯火,是还没收摊的夜市。
“福顺。”
“在。”
“你说,一个人要杀你,你是等着她杀,还是先杀她?”
葛福顺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先杀她。”
李隆基转过身,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真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冷,但是亮。
“那咱们就去杀她。”
李隆基用了一个时辰说服所有人。
不是说服他们为什么要杀韦后,这个不用说服。
韦后杀了中宗,毒死了先帝,还想杀相王。
谁都知道,她不把李唐宗室杀光不会罢休。
难的是说服他们凭什么能杀成。
第一个是葛福顺。
他是李隆基在潞州带出来的老部下,打过仗,流过血,忠心得像条狗。
但狗也会怕死。
“殿下,李公子,咱们在潞州只有几百个兵,韦后在京城的羽林军少说上万人。”
“这不是去杀她,这是去送死。”
李隆基没跟他争。
他把舆图推过去,手指点在玄武门上。
“羽林军里,万骑营是核心,万骑营的统领韦璿、韦播,是韦后的侄子。”
“你知道他们怎么当上这个统领的?”
葛福顺摇头。
“他们杀了原来的统领,抢了位置。”
“但底下的万骑官兵不服。韦璿为了立威,三天两头鞭打士兵,你去问问那些士兵,有几个想跟他?”
葛福顺沉默了一会儿,说:
“万骑营有一千多人。”
“一千多人里,至少有八百个想扒韦璿的皮。”
李隆基竖起一根手指,
“我只要两百个。”
“两百个怎么够,”
“两百个打开城门就够了,剩下的,我们自己有刀。”
葛福顺看着李隆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狂热,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静。
“我已经让人联络了万骑营里的几个校尉,陈玄礼、李仙凫。”
“他们答应,只要我们兵临玄武门,他们就打开城门,反戈一击。”
葛福顺的眼睛亮了。
但李隆基还没说完。
“另外,太平公主那边我已经递了话。”
葛福顺倒吸一口凉气:
“太平公主?她可是韦后的盟友。”
“盟友?”
李隆基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冬天里的北风,刮得人骨头疼,
“她的盟友是赢家,我们赢了,她就是我们的盟友。”
“可她凭什么觉得我们能赢?”
“因为她聪明。”
李隆基把舆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聪明人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她在赌。”
“赌什么?”
“赌我比她狠。”
消息传得比李隆基预想的快。
他还没到长安,就听说有人走漏了风声。
谁走漏的?
不知道。可能是太平公主那边的人,可能是万骑营里某个喝醉的校尉,也可能是他们这一队里出了内鬼。
葛福顺急得满头大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转圈。
“殿下,要不要撤?”
“撤?”
李隆基正在擦刀,头都没抬,
“往哪儿撤?撤回潞州,等着韦后派人来抓?”
葛福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走漏了也没关系。”
李隆基的语气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韦后不会相信的。”
“万一她信了呢?”
“那我们就死。”
李隆基说完,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葛福顺的肩膀。
那手掌很重,重得像一块铁。
“怕死就留在潞州。”
葛福顺的脸涨得通红。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死得不值。
但他看着李隆基那张平静得像石头一样的脸,忽然觉得,跟着这个人,死也值。
“殿下都不怕,我怕什么。”
李隆基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一点痞气:
“谁他妈说我不怕?我也怕。”
“但我更怕这辈子窝囊着过。”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扬起一蓬黄土。
“走!”
六月的长安,夜风闷得像蒸笼。
李隆基蹲在玄武门外的槐树下,把横刀插进土里,擦了擦手上的汗。
汗水黏着尘土,在掌心搓出一条条灰黑的泥条。
他身后蹲着二十多个人,全穿着杂色衣裳,不是禁军制服,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甲,有的带着锈,有的甲片都松了,用麻绳绑着凑合穿。
钟绍京蹲在他左边,手里攥着一把匕首,指节发白。
“殿下,时辰差不多了。”
李隆基没吭声。
他在听。
听风。
听树叶。听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的心不跳了。
不是不跳了,是跳得太慢,慢到他感觉不到。
这是他从小练出来的本事,越是紧张的时候,心跳越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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