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是那种沉淀在骨子里的、不说出来的恨。
这种恨,比大喊大叫的恨更可怕。
因为它不会消散。
它会等。
等一个机会。
张卫国把手里的砖按进土里,用泥刀把缝隙填平,拍了拍。
砖铺平了。
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都铺不平。
那块地方叫窦德妃。
叫那些被关在宫里的日日夜夜。
叫那些不能说出口的为什么。
他站起来,扛起工具箱,往匠作班子的院子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隆基已经走远了。
只看见一个挺直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道宫门后面。
张卫国转过头,继续走。
他知道一件事,
那些杀不死他的,会让他变得更强。
而那些他杀死的,会成为他夜里睡不着觉时,眼前闪过的影子。
他加快了脚步。
工具箱里的凿子和锤子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像极了很多年后,马嵬坡上,那根白绫被风吹动的声音。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的长安城,还很安静。
长安,夜。
李隆基站在玄武门外。
二十二岁。
穿一身旧甲,站了整整一夜。
没人让他站。
是他自己来的。
傍晚的时候,他听说宰相张柬之带着羽林军进宫了。
不是演习,是真的动手,要逼祖母退位。
消息是从太平公主府里传出来的。
太平公主是他姑姑,武则天最疼爱的女儿。
她派人递了个条子过来,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今夜有事。”
李隆基看完条子,把纸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茶碗里,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高力士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殿下,您不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兵刃、铠甲、马,”
“准备了又怎样?”
李隆基站起来,走到窗边,
“玄武门这会儿已经关了,进得去吗?”
高力士闭嘴了。
李隆基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六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尘土味和远处隐约的马蹄声。
他忽然说:“走。”
“去哪儿?”
“玄武门。”
“去那儿做什么?”
李隆基没回答。
他系上腰带,把一把短刀别在腰间,又从箱底翻出一件旧皮甲,还是当年在潞州当别驾时穿的,甲片有些松了,但勉强能护住胸口。
高力士急了:“殿下,您不能去!万一出事。”
“不会有万一。”
李隆基把皮甲的带子勒紧,
“我就是去看看。”
“看看也不行!”
“高力士。”
李隆基回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
没有杀意,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激动。
就是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高力士跟了他六年,从潞州跟到长安。
他见过这个年轻人生气、高兴、沮丧、沉默。但没见过这种眼神。
他退了一步。
“殿下,您到底在想什么?”
李隆基把短刀在腰带上别好,拍了拍。
“我在想,三年前我没进去。”
“今年,我也不进去。”
“那您去干什么?”
“去记住。”李隆基推开门,
“记住这个晚上。”
他到了之后才发现,来的不止他一个人。
玄武门外的槐树底下,黑压压蹲着几十号人。
有穿铠甲的武将,有穿便服的文官,还有几个脸熟的王孙公子,都是李唐宗室的人。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蹲着,竖着耳朵听门里面的动静。
李隆基找了个角落蹲下,把短刀插在脚边的土里。
旁边蹲着的是他二哥,李成义。
李成义比他大几岁,胖一些,蹲久了腿麻,在那不停地换脚。
“老三,你说能成吗?”
李成义压低声音。
“不知道。”
“你就不紧张?”
“紧张。”李隆基说,
“但紧张没用。”
李成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叹了口气,把手塞到屁股底下压着。
门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喊。
不是惨叫,是喊令,有人在高声宣读什么,隔着城墙听不清楚,但语气很急,像是要把肺里的气全喊出来。
李隆基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神龙元年还没到。
那会儿他十九,在潞州当别驾。
有人从长安捎信来,说张柬之要动手了,问他来不来。
他来了。
但到了玄武门外,他站住了。
不是害怕,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进去又能怎样?
杀了张易之、张昌宗,然后呢?
张柬之那些人不会听他的。他只是一个不得志的皇孙,手里没有兵,没有权,没有自己的班底。
进去了,是给人当刀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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