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元年，春。
长安城外，灞桥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官道上的尘土被昨夜的雨压住了。
走在上面软软的不起灰，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泥土味。
张卫国站在渡口的茶棚边上，背着他那只用了快十年的旧药箱。
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送别人群，落在不远处那个穿青衫的人身上。
那人三十出头，身形清瘦，面容轮廓分明，眉骨高耸，眼窝微微凹陷，像刀削过的石头。
他站在渡口边上，身后只跟着一个老仆，行李简单得不像个官员，两口箱子，一捆书，连个像样的马车都没有。
来送行的也没几个人。
几个同僚，一两个旧友，在茶棚边站了站，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散了。
那人一一拱手，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得像这不是贬谪，而是一次寻常的远行。
张卫国之前见过他两回。
头一回是在长安西市。
他刚把药铺开起来没几天，正是暮春的傍晚，太阳斜斜地照在街面上，把那些青石板染成一片暖黄。
铺子里还没什么生意，他便搬了个条凳，坐在门口翻晒药材，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骑着一匹瘦马，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地响。
到了药铺门口，他勒住马，低头看了看门口那块张记药铺的招牌，又看了看正翻药材的张卫国，问了句：
“可有治头疼的药？”
张卫国抬起头。
那人面色不太好，眼底下带着一圈青灰，嘴唇干裂起皮，像是熬了几夜没睡好。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门口的柱子上，动作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张卫国把他让进铺子里，给他把了脉。
脉象弦紧，是劳累过度加上郁结于心。他没多问，只是拣了几味药，配了三副，包好了递过去：
“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温服，一天一副，少熬夜，多看风景。”
那人接过药包，微微一愣，然后嘴角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转身便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看铺子里那面药柜，忽然问了句：
“先生贵姓？”
“张。”
张卫国在柜台上继续摆弄药材，头也没抬。
那人便不再问，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了。
第二回见面，是在半个月之后。那人又来了，这回没骑马，是走路来的。
脸色比上回好些，眼底的青灰淡了些，但还是清瘦得厉害。他往条凳上一坐，开口便说：
“先生的药有用。”
说完便不吭声了，坐在那里看着张卫国抓药，像在观察，又像纯粹是想找个地方坐坐。
张卫国也没主动搭话，继续忙自己的。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开口：
“先生这药铺，生意不太好啊。”
张卫国手上没停：
“开了不到一个月，认识我的人少。”
那人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
“我在这个城里认识的人也少。”
张卫国看了他一眼。
那人这句话说得很平淡，语气里没什么自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从那张清瘦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不属于长安城的格格不入。
这人显然是个京官出身，但身上的做派又不像那些混得风生水起的，
倒更像一个被丢进陌生水域的石头，沉默地沉在水底，不冒泡，也不挣扎。
他没追问那人的来历。
那人也没提。
就这样，两人隔着三指宽的诊脉桌，各自沉默了一刻钟。
直到外面的天渐渐暗下来，那人起身告辞，走了两步，又回头：
“张某的药，下次还来抓。”
张卫国点点头：“随时恭候。”
那人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问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说：
“晚上早点关门。这西市虽热闹，夜里不太平。”
张卫国愣了愣。
那人已经转身走了。
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
渡口的风裹着河水的腥气一阵阵吹过来，把那人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张卫国是来送一个旧相识，其实就是他在长安落脚时认识的一个布商，人挺实在，这次南下贩货，托他帮忙看过两回风寒。
他送完人正要走，远远看见了那个被贬的官员，站在渡口边上，像是在等船，又像是在看那条往东南流的河。
他认出他了。
那人瘦了。
比上回见他时更瘦，颧骨更凸，眼窝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掏空了一部分。
但脊背还是直的，站在那里的姿态，依然不像一个被贬的臣子，倒像一棵被风吹了二十年、树皮裂了但根还在的树。
张卫国提起药箱，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人的鬓角已经有白发了。
三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却白了一小片，像是被霜打过的枯草，硬撑着扎在那里不肯倒。
那人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张卫国，先是一愣，旋即认了出来：
“张先生？”
“是我。”
张卫国在他旁边站定，
“听说大人要出京，我不放心，过来送送。”
那人又是一愣，然后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先生消息倒灵通。”
张卫国没解释。他只是看着那人身后的行李，两口箱子，一捆书，一个老仆。
就这么点东西。
在朝为官十几年，到头来收拾行囊，连一辆板车都装不满。
“去何处？”
“明州。”
那人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报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地名。
张卫国点点头。
明州，在浙东，靠着海。
离长安几千里，山高水远，这一去，少说要走一个多月。
他想了想，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包药，包得整整齐齐，每一包上都用炭笔写了用法。
“治头疼的，治水土不服的，治蚊虫叮咬的。”
张卫国一样一样指了指，
“路上用得着，南边和长安不一样，湿气重，虫蚁多，到了地头先喝三副祛湿的药，保你半年不害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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