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在山上远远看着。那天春风吹得很轻，连州的山坡上刚下过一场小雨，泥土湿润，翻起来有股青草味。
刘禹锡蹲在地上一人一坑，把桃核埋下去。
学生们围在旁边，有人浇水，有人培土。
有一个学生问：
“先生，这桃树什么时候能开花？”
刘禹锡说：
“桃三杏四。三年。”
学生又问：
“那三年后我们还能吃到连州的桃子吗？”
刘禹锡说：
“能。”
他停了一下，又说：
“等它开了花，结了桃，你们告诉柳州一声。”
他知道柳宗元听不见。但他照样对他说话。
就像当年在朗州，柳氏死后的第一个春天，他在她坟前放了一垅萝卜。
等的人不在了，但他还是会种。
因为种下去，念想就有根。
张卫国站在两百步外的一棵马尾松下。
他听见了那句话，他没有过去。
他把念珠绕在手腕上，绕了三圈。
珠子很凉，但他心里很烫。
长庆二年，刘禹锡调任夔州刺史。
从连州到夔州，又是一次长途跋涉。
这回来接他的不是贬谪令，而是调任令，从连州调到夔州，是平调，算是朝廷对他的态度略微缓和的信号。
刘禹锡已经五十岁了。
在朗州九年，连州五年，他在岭南待了整整十四年。
夔州在今天的重庆奉节，东临三峡，西接巴蜀，是长江上的一个重要码头。
比起连州的瘴气弥漫，夔州山高水急，气候虽然湿冷，但至少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闷热。
刺史衙门在三峡之一的瞿塘峡口，推窗就能看见长江。江水从西边奔腾而来，撞在峡口两岸的峭壁上，发出雷鸣般的轰鸣。
刘禹锡到任的那天傍晚，在衙门口站了很久，看江水东流。
柳如萱从里面走出来，给他披了件衣服，他握住她的手说：
“这儿比连州强。至少能看见江。”
张卫国比方他想得晚，这次只晚了一个月。
他在连州多待了些日子，把藏经楼的事交接清楚，顺便把刘禹锡在连州种的桃树托付给寺里的一个小沙弥照看。
到夔州时已是初夏，五月末的江风吹在脸上又湿又热。
他这次没有进寺庙，而是在夔州城外的江边开了一间小小的草堂。
身份是卖茶的老翁，在门口的凉棚下支了口土灶，烧水煮茶。过往的船工、纤夫、挑夫走累了都能来歇脚喝碗热茶。
他给这草棚取了个名字，江风茶舍。
招牌没挂，只在门口插了根竹竿，竹竿上挑着块写了茶字的布。
这个位置好。
江边是夔州最热闹的地方，往上走能听见纤夫的号子，往下去能看见码头上卸货的苦力。
而最重要的是，刘禹锡爱往江边来。
果然没过多久，张卫国就看见了他。
那天下午日头很毒，江面上反着刺眼的白光。
刘禹锡一个人从城里走出来，穿着粗布短衫，头上没戴官帽，只系了块方巾。
他在江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掏出纸笔开始写东西，写一会儿，抬起头看看江水，再低下头继续写。
张卫国在茶棚下远远看着，没有走过去。
往后的日子里，刘禹锡开始频繁地往江边跑。
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清晨，有时下着小雨他也不撑伞。
他在江边听纤夫喊号子，听船家唱俚歌，听渔夫在岸边吆喝。
夔州这地方自古是巴蜀通江汉的要道，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极多，纤夫们的号子和船家的俚歌粗犷而悲凉，有时光是听调子就能听出这些人的艰辛。
张卫国还注意到，刘禹锡不是光听。
他每次都带着纸笔，听完一段，就低头写几笔。
有时他还会跟唱歌的人搭话，
“老哥，你刚才那句再唱一遍好不好？”
被叫住的人大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就是随口瞎唱的。
但刘禹锡很认真，他会把那人的歌词记下来，然后问这句是什么意思，那个调子是怎么转的。
渔民告诉他，唱日出三竿是盼天亮，唱雨过蓑衣是叹穷苦。
纤夫告诉他，唱上滩号子时脚抵着石缝一步步往上蹬，歌声是在跟命较劲。
有一天傍晚，张卫国在茶棚下烧水，忽然听到江边有人唱歌。
不是纤夫，不是船家，是一个沙哑的嗓音，刘禹锡的。
他站在江边，对着滚滚江水，用他学会的夔州俚调唱了一首他自己写的词：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他唱完之后站了很久。江水还在流，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下的礁石一直拖到水边的卵石滩上。
张卫国坐在茶棚下，手里的蒲扇停住了。
他听到了竹枝词。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亲耳听到它被赋予第一口气时的样子。
这首诗后来传了一千多年，无数人背过、唱过、引用过。
但在长庆二年的这个傍晚，它只是一个被贬了十四年的半百老头，站在长江边上，对着落日唱出来的几句话。
他唱的不是情歌。
“道是无晴却有晴”这个晴是晴天的晴，也是感情的情。
他在写自己的处境：无晴是有晴，无情是有情。
朝廷对他无情，但他对这片山水、这条江、这些人有情。
这就是他活下去的方法，不是等待别人的晴，而是自己心中有情。
张卫国把蒲扇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
他站的位置离刘禹锡还有些距离，江水奔涌的声音盖住了他脚下的沙沙声。
但他还是看见刘禹锡在那块石头上叠好纸笔，又对着江面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这个人的诗，是在江边唱出来的。
不是在书斋里，不在官场应酬的宴席上，是在这里，对着纤夫和船家，对着涛声和峡谷。
他把自己泡进江水，泡进蜀地的雨雾，泡进百姓的苦乐。
然后他把这些全都揉进竹枝词，让它们变成一首歌。
后来，张卫国在茶棚下听过很多次竹枝词。
不是刘禹锡唱的，是江边的纤夫和船家唱的。
他们不知道这首歌是刺史写的，只是觉得好听，就学了去，在拉纤的时候唱，在撒网的时候唱，在江边洗衣裳的时候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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