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斜斜地压下来，矮得抬手就能摸到檐口。
他在那棵槐树下的墙根坐下来，把腿伸直。
巷子深处传来狗的吠叫，有人在窗口点了灯，光从纸窗里透出来，照在碎石子路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方框。
他在那儿坐了半夜。
他想了很多事。
想起苏轼和柳宗元被贬的同一年，分别在黄州和柳州给当地人修路、办学堂、教种田。
想起苏轼在黄州种的那块东坡地，庄稼长得稀稀拉拉，但他还是每天去看，比农民还上心。
想起柳宗元在柳州写了捕蛇者说，从一条蛇身上写出苛政猛于虎的慨叹。
现在刘禹锡要去连州了。
他在连州会做什么？
也会办学吗，也会修水利吗，也会在瘴气里看着那片陌生的山水，然后坐下来写诗吗。
张卫国仰起头。
那棵槐树的枝干在夜色里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他想起在眉山沙縠巷，那棵槐树下，苏轼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想起在长安城南，段成式抱着一摞书消失在巷子口。
现在他坐在这里，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还没到连州。但他已经知道，他会去。
第二天清早，张卫国把那间租来的屋子退了，背上行囊往南出了城门。
官道两旁的槐树已经绿了，南来的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草叶气味。
前面的那个人还没走远。
他不急，他会跟上。
元和十年的秋天，刘禹锡到了连州。
连州在今天的广东西北部，五岭之南。
从长安到连州，他走了将近四个月。
过秦岭、渡长江、翻五岭，越走越热，越走越潮，越走人烟越少。
官道两旁的树木从槐树变成了榕树，从榕树变成了棕榈，最后变成了一片密密匝匝的原始森林，树冠遮天蔽日，阳光根本照不进来。
连州刺史衙门在城东，是一排灰砖房，院子里长满了野草。
前任刺史已经调走半年了，衙门里的吏员跑的跑、散的散，只剩下几个本地的小吏还在应付差事。
他们看见新刺史来了，懒洋洋地从门房里出来，拱了拱手，脸上全是应付。
刘禹锡站在衙门口，看着那排灰砖房，看了很久。
柳如萱抱着小女儿站在他身后，大女儿小桃牵着母亲的衣角。
四个月的跋涉，她们都瘦了，黑了，但眼睛里没有怨。
“进去吧。”刘禹锡说。
他推开衙门的大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院子里一片荒凉。井台上长满了青苔，井水倒是清的。
厢房的门窗都坏了，风一吹，门板哐当哐当地响。
正堂的匾额还在，上面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字，但匾额上蒙了一层灰，蜘蛛在上面结了网。
他在正堂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袖子卷起来，开始打扫。
自己打水，自己扫地，自己修门窗。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熟练，在朗州的九年，早就把这些活计练出来了。
柳如萱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勉强能住人的厢房里，铺了带来的被褥，又在窗台上放了一盆从朗州带来的兰草，算是安了家。
张卫国到连州的时间，比刘禹锡晚了将近半年。
他在路上故意放慢了脚步。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
到了连州之后，他该以什么身份出现？
张一针在朗州用了九年，再用下去怕被认出来。
虽然刘禹锡大概早就认出来了，只是从来不说。
就像段成式在书铺里问那句您是不是去过眉山，他认出来了，但不说破。
刘禹锡大概也是这样。
但张卫国不想冒这个险。
他决定换个身份。
元和十一年的春天，连州城外的大云寺里，新来了一个挂单的游方僧人。
法号明远。
张卫国又把这名字用上了。
香积寺的明远是种菜的，大云寺的明远是管藏经楼的。
大云寺是连州最大的寺庙，始建于梁朝，香火还算旺盛。
藏经楼在寺庙最后面，是一座两层的木楼，里面存着几百卷经书。
前任管经楼的和尚病死了，方丈正愁找不着人接手。
张卫国去应聘。方丈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从长安来。
方丈问他师承何处，他说香积寺。
方丈又考了他几段经文，他背了，这些年辗转南北，他早把各门各派的经文都背得差不多了。
方丈点点头，收了他。
藏经楼很安静。
每天除了扫地、晒经、抄经，没有别的事。
张卫国在这里很自在。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书，大云寺的藏经楼里不仅有佛经，还有一些医书、方志、文人留下的手稿。
他还发现了一本很有意思的东西：
连州本地的方志，是前任刺史留下来的，记录连州的山川、物产、风俗、疾病。
他把这本书从头到尾抄了一遍，在每个病名旁边加了自己的批注。
这是他跟刘禹锡学的。
刘禹锡记方子，他记批注。
连州的第一个冬天，张卫国没有急着去找刘禹锡。
他先在大云寺待着，一边抄经，一边摸清连州的情况。
他发现连州这地方，比朗州更苦。
朗州虽然穷，但好歹在长江边上，交通还算便利，物产也还过得去。
连州在五岭之南，山多地少，瘴气浓重，老百姓生病了只能靠巫婆神汉跳大神。
更要命的是，连州的赋税很重。
朝廷在岭南征收的羡余，也就是正税之外的附加税。
一年比一年多，地方官为了政绩，拼了命地搜刮百姓。
张卫国在寺里听香客们聊天，常常听到有人说起这位新来的刘刺史。
有人说他傻，别人当官往长安跑，他从长安被贬到这儿来，倒还挺有精神。
有人说他不像当官的，自己种菜，自己打水，他夫人在门口给穷人发药。
还有人说他在办学堂，他自己掏腰包，在城南买了一座旧宅子，改成了学堂，教当地的孩子识字、读经、写诗。
不收钱，还管一顿午饭。
张卫国听到这里，正在经楼上抄金刚经，笔停了一下。
办学堂。
在朗州的时候，刘禹锡只是自己写诗、记方子、研究历法，不怎么跟当地人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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