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记得那天。
长安的秋天来得早，九月里就有了凉意。
巷子里的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沙沙响。
那个少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束着，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布鞋。
他不像是段府的少爷，倒像是哪个教书先生家的穷孩子。
但张卫国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少年的眉眼，和段文昌有七分像。
但段文昌的眉眼是端正的、严肃的、带着官场历练出来的稳重。
这个少年的眉眼是活的，里头有一种东西，让张卫国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在那个少年的眼睛里，看见了另一种光。
和苏轼少年时的光，一模一样。
少年蹲下来，看着摊子上的东西。
他看得很认真，不是那种随便看看的认真，是真的在看。
他先看了那些玛瑙珠子，拿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又放下。然后看那块和田玉，摸了摸，闻了闻，又放下。
最后他拿起一小块琥珀，里头裹着一只小虫子，对着光看了半天。
“这是真的琥珀？”少年问。
张卫国点点头。
“虫子是怎么进去的？”
“掉进树脂里头，封住了。”
少年把那块琥珀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全是光：
“那它死了多久了？”
张卫国想了想：“很久。”
“多久？”
“几万年。”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蹲在那儿，捧着那块琥珀，脸上的表情让张卫国想起苏轼第一次看见海的样子。
不是震惊，是一种说不清的、又害怕又欢喜的东西。
“几万年，”
少年喃喃地说，
“那它被封住的时候，人还没出现呢。”
张卫国没说话。
少年又问：“你怎么知道它死了几万年？”
张卫国说：“听人说的。”
少年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真有意思，别的商人都说自己东西好，就你说听人说的。”
张卫国没接话。
少年把那块琥珀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张卫国坐在墙根底下，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秋风把几片黄叶吹到他的摊子上。
他把那片叶子捡起来，放在手心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想起了苏轼。
想起苏轼十五岁那年，在眉山沙縠巷，逃学掏鸟窝，被他爹追着打。
那时候苏轼的眼睛里也有这种光，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想问，对什么都想弄明白。
后来苏轼长大了，经历了很多事，被贬了很多次，写了很多诗。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直没灭，只是被岁月磨得柔和了一些。
张卫国不知道这个少年将来会经历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少年的眼睛里，也有那种不会灭的光。
第四天，少年又来了。
这回他没看那些玛瑙珠子，直接蹲下来问张卫国：
“你从哪儿来的？”
“西域。”
“西域什么地方？”
张卫国随口说了个地名：
“疏勒。”
少年点点头：
“疏勒，我知道，汉朝的时候叫疏勒国，班超平定西域的时候去过。”
“后来被吐蕃占了，再后来，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张卫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会知道这些。
疏勒这个名字，在唐朝也不算偏僻，但一个长安城里官宦人家的孩子，张嘴就能说出班超平定西域的事，这不常见。
“十几年前。”张卫国说。
“那你见过吐蕃人吗？”
“见过。”
“他们长什么样？”
“跟咱们差不多，就是说话不一样。”
少年又问：“那西域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张卫国想了想，随口编了个故事：
“听说疏勒南边有座山，山上长着一种树，结的果子像人一样，会哭。”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听人说的。”
“什么样的人？男的还是女的？”
“不知道。也是听人说的。”
少年蹲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能再多说一些吗？”
张卫国看着他，忽然有些心软。
他想起苏轼小时候缠着他讲江湖上的事，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什么都想知道。
那时候苏轼才十岁出头，已经会写诗了，写的诗不像诗，但他写得很认真。
张卫国那时候想，这个孩子将来会成了不起的人。
后来苏轼真的成了了不起的人。
但这个了不起的人，一辈子吃了很多苦。
张卫国不知道眼前这个少年的将来会怎样。
他只知道，史书上说段成式最后做到刺史，不算大官，也不算小官，一辈子没出过什么大风头。
他的书在后世有人看，但也不算多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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