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岳飞的笔迹。
张卫国站在那行字前，久久不动。
阿虎和陈医官不敢打扰，默默站在一旁。
雪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月光中飘洒，落在刻字上，落在张卫国的肩头。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字迹上的雪，指尖触到那深刻的笔画，冰冷而坚硬。
“先生，”阿虎小声唤道。
张卫国收回手，转身，继续向北走。
雪越下越大，很快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掩盖了足迹，也掩盖了他们来时的路。
但有些东西，是雪掩埋不了的。
比如那行刻在树上的字。
比如这十年的血与火，忠与义，梦与殇。
比如一个穿越千年的灵魂，在这历史的寒夜里，所做过的、微不足道却又竭尽全力的一切。
雪夜无声，三人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只有十里亭边那棵老槐树，静静立着，树干上那八个字在雪光中隐约可见：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仿佛在问天，也仿佛在等一个永远等不来的答案。
离开临安的那个雪夜，三个人在寒风中走了整整一宿。
陈医官年纪最大，走到后来几乎是被张卫国和阿虎架着走。天快亮时，他们终于找到一处破败的山神庙，决定进去歇脚。
庙里蛛网密布，神像缺了半边脸，但至少能挡风雪。
阿虎找来些干草铺在地上，又捡来枯枝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跳动，映着三张疲惫不堪的脸。
“先生，”
陈医官裹紧破旧的棉袄，声音发颤，
“咱们接下来，真要去北方？”
张卫国往火堆里添了根树枝，火星噼啪炸开：
“金人还在江北，现在过去是送死。先在江南找个地方落脚，看看情形再说。”
“可是咱们身上这点钱，撑不了几天。”
陈医官愁眉苦脸地掏出一个瘪瘪的钱袋，
“药材也快用完了。”
阿虎忽然说：
“我听说湖州那边有座道观，收留无家可归的人。观主是个老道士，懂些医术，也许，”
张卫国看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阿虎低下头，小声道：
“以前在伤兵营，听一个湖州来的弟兄说的。他家乡遭了灾，多亏那道观收留才活下来。”
火光照着少年不安的脸。张卫国沉默片刻，点点头：
“那就去湖州。”
休息了两个时辰，天色大亮，雪也停了。
三人继续上路。为了避开官道，他们专走山间小路。路难行，但清净，偶尔能遇到砍柴的樵夫或采药的农人，用干粮换些山泉野果。
第五天，他们在一个小村落遇到了一队溃兵。
说是溃兵，其实只剩下七八个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蹲在村口的破屋檐下分食一个发硬的馍。看见张卫国三人，他们立刻警惕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虽然那刀早已锈迹斑斑。
“站住！干什么的？”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声音嘶哑。
张卫国停下脚步，拱手道：
“过路的郎中，想去湖州投亲。”
“郎中？”
独眼汉子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张卫国背着的药箱上，眼神闪烁，
“有药吗？”
“有些寻常草药。”
“我兄弟受伤了，能给看看不？”
独眼汉子让开身子，露出身后蜷缩在墙角的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脸色惨白，左腿裤管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已经发黑发硬。
张卫国走过去蹲下，轻轻掀开裤管。伤口在小腿上，是个很深的刀伤，已经化脓溃烂，散发出腐臭味。年轻人神志不清，额头滚烫。
“伤了多久了？”
“七八天了。”
独眼汉子蹲下来，声音低了些，
“本来想找郎中，可是，”他没说下去，但张卫国明白岳家军的溃兵，哪个郎中敢收？
“伤口感染，再拖下去腿就保不住了，命也难说。”
张卫国打开药箱，取出小刀、镊子和药瓶，
“阿虎，烧水。陈老，帮我按住他。”
独眼汉子急道：“能治吗？”
“试试看。”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张卫国全神贯注地处理伤口。
他先用水清洗，然后用小刀小心剔除腐肉，挤出脓血。
年轻人痛得浑身抽搐，被陈医官和阿虎死死按住。
清理干净后，张卫国敷上特制的消炎生肌散，用干净布条包扎好。
整个过程，那些溃兵围在一旁，屏息看着。
他们见过太多受伤的兄弟因为得不到救治而死去，此刻看向张卫国的眼神里，有了不一样的温度。
处理完伤口，张卫国又给年轻人灌下退热的药汤。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腰，额头上全是汗。
“每天换一次药，注意别沾水。我这里还有些草药，你们带着，按我说的法子煎。”
他把几包药递给独眼汉子，“能不能活，看他的造化了。”
独眼汉子接过药，手有些抖。他盯着张卫国看了半晌，忽然抱拳，深深一躬：
“多谢先生！敢问先生尊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
“萍水相逢，不必留名。”张卫国打断他，收拾好药箱，
“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几个溃兵互相看看，都低下头。独眼汉子苦笑：
“能去哪儿？老家在北边，回不去了。在南边，我们这样的人谁肯收留？”
张卫国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碎银，塞给独眼汉子：
“前面三十里有个普济院，你们去试试。就说是韩太尉让去的。”
独眼汉子愣住了：
“韩太尉？韩世忠将军？”
“嗯。”
“可我们不是韩家军的，”
“去了再说。”张卫国背起药箱，对阿虎和陈医官点点头，
“走吧。”
走出很远，阿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溃兵还站在村口，望着他们的方向。少年小声问：
“先生，您把银子都给他们了，咱们怎么办？”
“到了湖州再说。”张卫国的声音很平静。
又走了三天，干粮吃完了，只能靠野果充饥。
陈医官染了风寒，发起烧来，走走停停。眼看天色将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阿虎急得直跺脚。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山坳里升起一缕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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