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一个地画小人，而是先画出了虹桥的整体框架和透视关系。
然后，像导演安排走位一样，用简洁的线条标出几股主要的人流、车马流向，标出几个视觉焦点，再标出点缀人物的大致位置。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
张卫国在一旁静静看着，知道自己那番戏台的比喻起了作用。
他不再多言，悄悄退后，将剩下的姜枣茶煨在小泥炉上，又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一下散乱的画具和纸张。
天色完全黑透，院中红灯笼的光晕在窗纸上摇曳。
张择端完全沉浸在了新的构图思路中，时而勾画，时而停笔思索，时而将之前的草稿拿过来对比。
他的眉头依然蹙着，但那是专注的思索，而非困顿的焦虑。
不知过了多久，他长吁一口气，放下了炭条。
宣纸上，一个新的、更清晰、更有韵律感的虹桥构图草稿已然成形。
虽然还是草稿，但那种磅礴有序、动静相宜、繁而不乱的感觉，已初现端倪。
“小乙，”
张择端的声音带着疲惫，却更有精神，
“你方才所言，甚有道理。画之大者，如戏如文，需有起承转合，有主宾虚实，有气脉贯通。”
“我之前，确是过于泥足细节了。”他看向张卫国的眼神，充满了赞赏与感激，
“你这观察体悟之力，不似寻常学徒。”
张卫国忙躬身道：
“先生过誉了。小的不过是把市井所见、心中所感胡乱说出来，是先生胸中自有沟壑，一点就透。”
张择端摇摇头，没再多说，但那份知遇之情，已在不言中。
他看了看窗外夜色，对张卫国道：
“今日多谢你了。天色已晚，你且回去歇息吧，这些。”他指了指案上剩下的炊饼和温着的姜枣茶，
“带给青豆，让他也吃些。你也早些回去，与画院众人好好过年。”
张卫国应下，将东西收拾好，又把小泥炉的火调小，确保茶水能保温，这才告辞出来。青豆一直等在门外，见张卫国出来，忙问：
“小乙哥，先生怎么样了？”
“先生没事了，正在画新的草稿。这些吃食你拿去，夜里若先生饿了，也有热的。”
张卫国把东西交给青豆，又摸摸他的头，
“好好照顾先生。”
青豆用力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张卫国走出云山阁，深深吸了一口冬夜清冷的空气。
远处，不知谁家放了第一声爆竹，啪的一声脆响，划破寂静，随即引来更多零零星星的应和。
年，真的近了。
他踏着夜色往回走，心中却充满了温暖与成就感。
他不仅帮张择端度过了创作中的一个关键瓶颈，更亲眼见证了清明上河图那伟大构图艺术的一次重要突破。
他知道，经此一悟，这幅画离最终成型，又迈出了坚实的一大步。
年后，画院重新开张。
张卫国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捣颜料、跑腿、学习基础画理。
但他与云山阁的联系更加紧密，张择端有时会特意让青豆来叫他。
有时是询问某处市井细节，有时是让他看看新绘部分的气韵是否生动，甚至偶尔会让他试着在无关紧要的边角处，用淡墨勾画一两个小人或小景，作为练习。
张卫国知道，这是先生对他的进一步信任和培养。
他愈发用心，观察更细，学习更勤。画院的老胡掌柜也看出了端倪，对张卫国越发倚重，一些需要与云山阁沟通的紧要事务，都交由他去办。
这一日，张卫国奉命将一批修补古籍用的特种浆糊和几个定制的细笔洗送去云山阁。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竟不是张择端那惯常清冷的声音。
进门一看，只见院中枣树下，张择端正与一位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文士对坐饮茶。
那文士穿着讲究的湖绸直裰，笑声洪亮，举止间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从容气度。青豆在旁殷勤伺候着。
见张卫国进来，张择端微微颔首，对那文士介绍道：
“米兄，这便是方才与你提起的，画院学徒张卫国，颇有些悟性。”
又对张卫国道：
“小乙，这位是米芾米元章先生，书画双绝，精于鉴赏，今日特来赏画。”
米芾！
书画史上的奇才，宋四家之一！
张卫国心头一震，连忙放下手中东西，上前恭恭敬敬行了礼：
“小子张小乙，拜见米先生。”
米芾捋着胡须，笑眯眯地打量着张卫国：
“哦？便是你常给宋瑞说些市井见闻，助他捕捉画中活气？”
他眼中闪着好奇与玩味的光芒，并无一般名士的倨傲。
“小的不敢当，只是将所见所闻禀告先生。”
张卫国垂手答道。
“嗯，不骄不躁，挺好。”
米芾点点头，转向张择端，
“宋瑞啊，你这幅汴京风物长卷，我可是期待已久了。前日听王驸马提起，说你在虹桥一处便困了月余，如今可曾破局？”
张择端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做了个请的手势：
“正要请元章兄斧正。”
三人进了正屋。画案上，那幅巨大的绢本已不再是草稿，而是进入了正式的墨线勾勒阶段。
虽然尚未设色，但汴京的轮廓、街道、河流、桥梁、屋舍、舟车，以及密密麻麻、数以百计的人物，都已用精细而稳健的墨线清晰地呈现出来。
画卷展开部分，正是已经完成墨线勾勒的虹桥及其周边场景！
张卫国也是第一次看到进展到如此程度的正式画稿，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那桥上的人流、车马、摊贩、士子、孩童。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草稿都要生动、精确、充满张力！
每个人物虽小，但姿态、动作、神情，无不经过精心设计，既符合身份，又充满个性，共同构成了一幅宏大而和谐的盛世街景。
米芾走到画案前，俯身细看，起初还带着鉴赏家的随意，但看着看着，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呼吸似乎也放轻了。
他的目光沿着虹桥的弧线移动，扫过桥上每一个细节，又延伸到桥下的船只和两岸的街市。
他看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一言不发。
屋内静得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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