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连忙握住那只冰冷的手。
“孩子......”
老人的声音几不可闻，
“你不是寻常寻亲的，对么？”
张卫国心中一颤，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更紧地握住老人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罗贯中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是了然，又像是释然。
他目光转向床头那口装着手稿的木箱，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闭上眼，低声吐出几个模糊的字音，仿佛是某个地名，又仿佛是某个故人的名字。
随即，呼吸渐渐平缓，直至停止。
面容平静，如同睡去。
他轻轻将老人的手放好，为其整理好衣衫，生机早已经悄悄护住，完成这里的丧事就好了。
做完这一切，按照老人自然死亡的姿态安置好，盖上旧被。
然后，开始处理现场，抹去任何可能存在的法术痕迹，确保一切看起来都是老人于睡梦中安然离世。
天蒙蒙亮时，他表现出发现老人过世的悲痛，通知了村里唯一的几位邻居。
众人前来帮忙，看到老人安详遗容，皆感叹罗老先生走得安稳。
简单棺木，寥寥数人送葬，葬于村后山岗。
一切符合一个孤苦老人凄凉而平静的终局。
回到现代，张卫国还是如之前的一样，要带着前辈在现代生活一天，然后再送老人前往元宇宙，恢复身体迎接新生。
老人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最初是茫然的。
目光没有焦点，仿佛还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徘徊。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轻微而急促，浑浊的眼睛里迅速充满了警惕和困惑，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发现被柔软的束缚带固定着。
是安全措施，防止初醒激动跌落。
张卫国立刻上前，用尽可能平缓、清晰的语调，隔着一段距离轻声说：
“罗前辈，您醒了，请别紧张，您很安全，慢慢来，我们先解开这个。”
他动作轻柔地解除束缚带。
罗贯中的目光猛地聚焦在张卫国脸上。
那张脸似乎有些眼熟，年轻了许多，气质迥异，但眉目间。
他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眼中的困惑更浓，警惕未消。
张卫国没有急着相认，而是退后两步，展示自己双手空空，语气依旧温和：
“您可能觉得一切都很奇怪，请先感受一下自己的身体，有没有哪里不适？”
罗贯中缓缓地、试探性地动了动手脚，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周围完全无法理解的景象。
光滑如镜的墙壁，发出稳定白光的平板，还有那些闪烁着小光点的奇怪匣子。
他试图坐起，张卫国适时递上一个符合人体工学的软枕，扶了他一把。
触手是陌生布料奇特的柔软顺滑。
罗贯中靠坐起来，目光扫视整个房间，最终回到张卫国脸上，沙哑地开口，声音因久未使用而干涩：
“此何处？汝何人？”用的是明代官话。
张卫国心中稍定，能说话，逻辑清晰。
“此处是安全之地。在下张卫国。”
他用了本名，顿了顿，补充道，“也是曾化名张伯远、张哲，拜访过先生之人。”
罗贯中的瞳孔骤然收缩！
张伯远？
那个元末赠笔的书生？
张哲？
那个资助他又伤了他的书商？
两张跨越数十年的面孔，与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庞逐渐重合，却又因时代气息的不同而显得割裂。
巨大的荒谬感和冲击让他一时失语，只是死死盯着张卫国。
张卫国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便不再多言，转身从旁边恒温柜中取出一杯温度适宜的白水，插上一根吸管，递到罗贯中手边。
“您先喝点水，事情原委，我会慢慢解释。您现在看到的、感受到的一切，虽然难以置信，但都是真实的。”
“这里，是您所生活时代的数百年之后。”
罗贯中迟疑着，最终还是接过水杯。
玻璃杯的触感冰凉光滑，吸管是柔软的硅胶。
他小心翼翼地吮吸了一口。清水入喉，带着一丝淡淡的、他无法形容的纯净感。
这简单的触觉和味觉，似乎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所知的世界截然不同。
接下来，是缓慢而谨慎的认知重建过程。
张卫国没有一股脑地灌输，而是从最基本的生活单元开始。
他演示了如何开关电灯，如何取用自来水，如何使用抽水马桶。
罗贯中从最初的震惊、抗拒，到逐渐被迫接受这些奇技淫巧的存在。
他将电灯理解为不灭的烛火，自来水视为巧妙的机关引水，以一种实用主义的、略带疏离的态度观察和学习。
张卫国为他换上了更舒适的现代棉质家居服，准备了软烂易消化的食物。
老人吃得很少，但每尝一种新食物，都会仔细品味，偶尔问一句
“此物何来？价几何？”
张卫国耐心解答，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比喻。
语言是个问题。
张卫国的明代官话并不十分流利，罗贯中的口音也需适应。
但两人都有很强的理解力和耐心，辅以手势和实物，基本沟通尚可。
张卫国开始有意识地引入一些现代汉语词汇，并用内部资料库里的古籍原文对照显示，帮助他建立联系。
书房是突破的关键。
当张卫国将罗贯中引到书房，看到那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整齐码放着无数书籍，以及那张宽大书桌上备好的笔墨纸砚时，老人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这是他熟悉的元素，是乱世中的安全岛。
张卫国打开那台特制电脑，调出离线版的《三国志》及裴注全文，显示在屏幕上。
“罗先生，请看。”
罗贯中凑近，看到发光平面上清晰无比的文字，吓了一跳，后退半步。
待看清内容，更是惊疑不定：
“此书如何在此？字迹为何如此规整统一？光从何来？”
“此物名为电脑，是一种记录和显示文字的工具。”
张卫国避重就轻，用鼠标滚动页面，
“您看，这里的所有文字，都可以随时调取查阅，比翻检书册方便许多。”
罗贯中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想触摸屏幕，又在空中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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