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抬眼看他，目光锐利：
“你记得如此清楚？”
“只因当时听得仔细，觉得奇险，便记下了。”
张卫国谨慎道，
“或许可以标注为疑似或待查，提醒前导船只小心探路？”
老王盯着海图，手指在上面虚划，又对比那几份矛盾记录，沉吟良久。
“有些道理。总比一堆乱麻强。”
他拿起笔，在张卫国描述的大概位置做了两个简略标记，旁边小字注上
“据陆天九所闻，待核实”。
这件事很小，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但几天后，当前导船只传回初步探查消息，证实淡马锡东侧确有可利用的深水槽时，老王看张卫国的眼神又深了一层。
他没有表扬，只是下次遇到类似疑难时，会更自然地把材料推到张卫国面前：
“你看看，有什么头绪没？”
张卫国知道，自己正在用这种微小而持续的方式，一点点积累价值和可信度。
船队沿着海岸线南下，天气越来越热。
潮湿闷热的空气弥漫在船舱的每一个角落，衣物总是黏在身上。
新鲜淡水是严格配给的，每人每天一小木瓢。大部分时间喝的是略带咸味、煮沸过的船水。
张卫国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船上的生活。
他看到了水手们如何在颠簸的甲板上如履平地，如何依靠星辰和罗盘判断方向，如何通过观察海鸟、水色、云形来预测天气。
他也看到了等级的分明，高高在上的军官和太监，忙碌的中层官吏和技术头目，以及占绝大多数的、默默劳作的水手、士兵、工匠。
疾病开始悄然出现。最初是几个人抱怨乏力、牙龈肿痛。
随船的医官诊为瘴气侵体或水土不服，用了些清热解毒的草药，效果寥寥。
张卫国在协助统计各船非战斗减员情况时，看到了萎黄、齿衄等描述，心中一沉，这是坏血病的典型症状。
他找机会去了趟发生病例较多的下层船员舱。
光线昏暗，空气污浊，几十个铺位挤在一起。几个病人躺在那里，精神萎靡，牙龈红肿出血，皮肤上有瘀点。
一个年轻的医官正愁眉苦脸地施针。
“陈医官，”张卫国低声打招呼，
“这些弟兄的病，”
陈医官叹了口气：
“邪毒内陷，气血两亏。用了清解方，见效甚慢。再这么下去，恐伤根本。”
张卫国蹲在一个病人旁边，假装查看，实则观察其饮食残留，除了硬饼、咸鱼、一点腌菜，几乎没有绿色。
他想起航海史上对抗坏血病的历程，知道关键是维生素C，但这个时代根本无法解释。
“陈医官，”
他试探着说，
“小人以前在海外，见番邦水手也有类似症状。”
“他们会在靠岸时拼命采集一种野果，圆圆的，味极酸涩，晒干了随身带着，犯病时就嚼一点，似乎有些效用。”
“野果？何种野果？”
陈医官将信将疑。
张卫国凭记忆描述了一种东南亚常见的、富含维C的野果的大概形态和生长环境。
“小人也不知其名，只记得模样和大概长在何种地方。下次若靠岸补给，不妨让人顺手找找？”
“晒干了也不占地方，全当多备一味药材。”
陈医官沉吟。
他其实不信什么野果能治这疑难杂症，但张卫国近来在通事房表现稳重，不似信口开河之辈。
而且，这法子成本极低，试试也无妨。
“也罢。下次若泊岸，我与你同去，指认看看。”
陈医官最终道，
“但此事莫要声张，免得徒惹期望。”
张卫国点头应下。这是漫长的斗争，急不得。
船队首次正式停靠的外国港口是古城。
当庞大的宝船舰队出现在海平面上时，港口的反应是震惊继而沸腾。
彩旗飘扬，鼓乐喧天，占城国王率领文武官员盛装出迎。
张卫国作为通事房的低级助手，没有资格参与核心的外交仪式，但被允许在指定区域观望。
他站在船舷边，看着郑和的旗舰放下舷梯，一队队盔明甲亮的仪仗卫兵率先而下，然后是捧着诏书、礼单的文官。
最后，在一众将领和太监的簇拥下，那位传说中的正使太监，郑和，才缓步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个身影挺拔如松，穿着代表一品武官的麒麟袍，步履沉稳，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所过之处，占城官员纷纷躬身行礼，场面肃穆庄严。
随后是繁琐而隆重的仪式，宣谕诏书，赏赐礼物，占城国王回赠象牙、香料、珍禽异兽。
张卫国看得心潮澎湃，这是活生生的万国来朝景象，是古代中国海洋力量的巅峰展示。
但热闹之余，他也注意到一些细节。
郑和在整个过程中言辞得体，姿态威严，但几乎全程面无表情，只有在接受占城孩童献花时，嘴角才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
而在他身后，副使王景弘等人则要活跃得多，不时与占城官员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仪式结束后，民间贸易开始。
船队带来的货物被搬下，换取当地的土产。
张卫国被派去协助记录交易物品和数量。市场上人声鼎沸，语言混杂，气味熏人。
他看到了黝黑精瘦的当地渔民，戴着华丽头饰的贵族女子，以及来自更遥远地方的、穿着奇特服装的阿拉伯或印度商人。
一个年轻的占城通事凑到张卫国身边，好奇地看着他记录用的炭笔和表格纸。
“你这法子挺稀奇。”
他用生硬的官话说。
张卫国笑了笑，用简单的词汇解释这是为了记得清楚。
两人磕磕绊绊地交流起来。
从通事口中，张卫国得知了更多关于本地风俗、物产、乃至对大明船队真实想法的碎片信息，敬畏有之，好奇有之，对贸易带来的实惠更是欢迎。
停靠数日后，船队再次拔锚。
离开时，港口依旧举行了盛大的欢送仪式。
张卫国回望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心中感慨，这只是第一站。
前方还有更广阔的海域，更陌生的国度，以及更多未知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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