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四十。
汉东重工总部大楼外。
林启发的十八辆卡车还堵在正门。横幅换了新的，红底白字，比昨天的还大一号，还我血汗钱！祁同伟还钱！
有几个司机靠在车头抽烟，表情松弛。他们已经堵了几天了，堵出经验了。带了盒饭，带了保温壶，甚至有人带了象棋。
祁同伟的专车从侧门绕行，驶入地下车库通道。
通道口的栏杆刚抬起来。
三辆黑色轿车从侧面横切过来。
没有鸣笛。没有警灯。但车牌是白色的。
省纪委。
三辆车呈品字形，死死堵住了通道入口。精准。干净。像排练过一百遍。
祁同伟的司机一脚急刹，语气有点着急。
“祁董”
祁同伟坐在后座。手里还拿着刚才在看的文件。
他抬起头。
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三辆黑色轿车。看见车门打开。看见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下车。
步伐不急不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职业的。
祁同伟把文件合上。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他没有动。
没有推门。没有下车。甚至没有让司机摇下车窗。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等着。
两个人走到车窗外。为首那人把证件贴在车窗玻璃上。
省纪委第三监察室。处长。孟镇东。
祁同伟看了一眼证件。然后把车窗降下来。
只降了一半。
“孟处长。”他的声音平静。像在打招呼。“一大早的，辛苦了。”
孟镇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愤怒、质问、慌张、甚至强行冲卡。但没预想过这种。
这种……像在茶馆里碰见熟人的语气。
“祁同伟同志。”孟镇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体制内特有的那种不怒自威的腔调。“我们接到举报，涉及汉东重工巨额国有资产流失问题，以及近期连续发生的群体性事件。经研究决定，对你实施活动限制。即日起，未经批准，不得离开京州市区。”
他说完了。
等着对面的反应。
祁同伟没有反应。
准确地说，他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他靠在椅背上，隔着那半扇车窗，看着孟镇东。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东西。
“活动限制。”祁同伟重复了一遍。“行。我配合。”
孟镇东愣了。
就这样？
不质问程序是否合规？不要求看书面文件？不打电话找人？
祁同伟的配合来得太快了。快到让孟镇东心里反而不踏实。
他准备了一整套预案。如果祁同伟拒绝配合，他有权升级措施。如果祁同伟强行离开，他甚至准备了。
但现在这些全用不上了。
祁同伟配合了。
干干净净地配合了。
没给他任何升级的借口。
“不过，”
祁同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孟镇东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孟处长。”祁同伟的车窗又降了一寸。他的眼睛从车窗的缝隙里看过来。那双眼睛不像是一个被限制自由的人的眼睛。
倒像是一个审判者的。
“你越界了。”
四个字。
孟镇东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件事，我会照实跟你们王书记汇报。”祁同伟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
车窗升上去了。
孟镇东站在原地。
早晨的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他看着那扇升起的车窗，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不是风吹的。
是从里往外凉的。
祁同伟说的王书记，省纪委副书记王铁面，祁同伟在林城经常打交道的老朋友。那是他孟镇东隔了三级的顶头上司。
顾清源跟他说过，祁同伟就是个从基层冲上来的愣头青，没有根基，拿住他易如反掌。
但刚才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没有靠山的人的眼神。
孟镇东站了几秒。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了很久。
消息传得比风快。
半小时之内，整栋总部大楼都知道了。祁董被纪委的人堵在车库了。
走廊里的窃窃私语像水渗进墙缝一样无孔不入。
“听说了吗？纪委来人了。”
“不是吧？这才上任多久？”
“肯定是精密机械厂的事。三千八百万啊，打水漂了。”
“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
档案室。
周书语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笔尖在那张A3关系图上戳了一个黑点。
她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纪委。活动限制。不得离开京州。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祁同伟去不了京都了。
所有的后手、所有的翻盘筹码，都建立在他能自由行动的前提上。
现在这个前提被人一刀切断了。
周书语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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