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得很久。
望着那些星星,望着那条河,望着那些亮了几万年、还要再亮几万年的、不会死的、不会离开的——光。
像是要把某个离去的人、某个回不来的家,都放进那条银白的河里。
…...
药尘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粗麻布袋,灰扑扑的,上面系着一根细绳。
细绳解开,里面倒出几粒褐色的、拇指指甲大小的片状物,托在掌心。
那是抗瘴含片。
药尘走到每个人身边,递过去一片:“抗瘴含片,含着,不要停。”
含片带着清苦的药气,一入口便凉,凉得像把喉咙里的瘴雾刮走一层。
潜鳞走到一处山涧旁,蹲下用指背试了试水。
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被水冲得光滑圆润,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把手伸进水里。
那水,凉凉的,贴着皮肤,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轻轻地扎着。
可那凉里,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蹙了蹙眉。
手在水里多停留了一会儿——
一秒,两秒,三秒。
潜鳞眉心微微一动。
他抬头,低声告知玄谏:“此处的山涧,水温比之前微升。”
玄谏的脚步顿了半拍,眼神沉了沉,看了一眼那水来的方向——
那是,大雪锅山的地方。
玄谏点了点头,没说话,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幻沤落在队伍侧后,像影子一样不显眼。
他一路默默记录众人状态:呼吸、步幅、脸色、谁的肩背开始僵硬,谁的手指不自觉按着某处可能存在的隐疾——
03:47分:队伍进入高山矮曲林。
药尘发抗瘴含片,每人一片;
潜鳞发现山涧水温微升,已告知玄谏;
疏翠采到一株龙胆草;
众人行进中,无异常。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路边弯腰的疏翠。
正见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株龙胆草从石缝里摘出来,托在掌心。
叶尖还挂着露水,露珠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小小的眼睛。
东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白。
不是亮,而是一种极淡的、被夜色压着的灰青,像黑布背面透出一点光。
是那种黑夜熬到了尽头、终于撑不住了的、从最深的黑暗里渗出来的一丝白。
那白,很淡。
淡得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在那些山的轮廓后面,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日出将至,可山还未醒,山只是在换一层更冷的皮。
短暂的休憩后,队伍继续向高处攀登。
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沟壑,全都从那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地面上的人以为自己正往黎明里走——
可他们不清晰的是——
此刻的地下……
【04:00】
地下通道里,八个人在黑里走了很久。
走到呼吸都带着石腥,走到离火的光像被坤阴磨薄了一层。
前方,忽然拐出一个小小的角——
不过三十五度,偏得很轻。
却像把他们从一条喉管里推入另一处更大的腹腔。
走了几个小时的逼仄甬道,两侧石壁几乎擦着肩膀,头顶的岩石低得让人直不起腰。可这一拐,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步踏过去,豁然开朗!
空间骤然抬高、抬宽,前方不再是贴脸的洞壁,而是一片巨大的暗色空地。
离火的光一散开,光圈里先浮出的是湿亮的石面、斜插的石笋、与一条横在前方的“河”。
空间猛地扩展开来,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风先到。
那风,不是从身后跟来的,是从河道深处迎面扑来,和之前从深处涌出的不同——不是那种带着硫磺与腐甜的、黏腻的风。
是纯粹的冷风。
冷得像从冰里挖出来,贴上皮肤就起一层鸡皮疙瘩。
风无讳刚拐过弯,迎头被吹了个正着,肩膀一缩,没忍住骂出声:“我靠,好冷……!”
陆沐炎与众人跟上来,离火往前一递,火光在潮湿的岩壁上滑过,照出一条漆黑的暗河。
河面很宽,至少有二十几米,横亘在众人面前,把前路拦腰斩断。
河水是黑的。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看不见底的、像是能吞掉一切光的黑。
水温——长乘一瞬便知,冷到近乎“刺”,大约八度。
寒气从水面无声无息地升起,像一层看不见的雾,贴着河岸爬,钻进衣缝,顺着脊骨往上走。
人站在岸上,呼出的热气都像被那股冷扯回去,化成细薄的白。
那河看起来几乎是静止的,静静地在两岸之间铺着,像是死水。
又像是凝固了的,一整条被打磨过的铁,平平铺在洞腹里,光落上去就被吞掉。
连离火的金红都只剩一圈模糊的晕,像被水面悄悄咬掉。
可你若盯得久了,便能听见它不时轻轻“拍”一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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