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肃略作沉吟，便从最基本的信息开始，道：
“回禀陛下，交州设七郡，实际户口因山高路远、编户不易，与朝廷旧籍多有不符，以臣粗略估算，全州在籍之民约四十万户，口约一百八十万上下，然当地俚、僚等族众多，多未入编户散居山林，其数难以估量。”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天子和众臣的反应，见众人都在凝神倾听，便继续道：
“地形确如陛下所虑，交州北有五岭之险，山路崎岖，密林丛生，瘴疠横行，中部多丘陵河谷，水系纵横，沼泽遍地，南部临海，然海岸线曲折，良港稀少，其地炎热潮湿，雨季漫长，道路泥泞难行，非本地土卒或久居之人，极易水土不服，染病身亡。”
“攻打交州险地众多，如鬼门关，峡谷长十里，宽仅丈余，瘴气十步死马。”
“象林峡，海蚀崖与红树林沼泽交织。郁水三滩，河床形成三级落差，总高差两丈，枯水期滩石如剑，舟过辄碎。”
“铜柱关，天然石林迷宫，玄武岩柱高二十至五十尺不等，是马援立铜柱处。”
“……”
听到这里，堂上不少将领都皱起了眉头。
他们深知在这种环境下作战，敌人或许不可怕，可怕的是看不见的瘴气、毒虫和疾病。
个人的勇武和军队的人数，在大自然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合格的将领有自然加持，一千人挡十万兵都不夸张。
其实鲁肃已经说的简单了，像鬼门关，详细剖析纵深的话，一线天段长三里，崖高百尺。接着是瘴气池，硫磺泉涌，终年黄雾。断魂桥天然石梁，宽仅六尺。南出口还有士燮设的烽燧台。
郁水三滩上滩雷鸣滩流速极快，人掉进去眨眼就冲不见了。中滩折戟滩有七处鬼漩涡，不知多少沉船残骸垒积。下滩锁江滩，士燮在此设横江铁索……
鲁肃接着分析道：
“交州兵力明面上以士燮家族掌握的郡兵为主，各郡多则数千，少则千余，合计约有三万至四万之数，装备训练远不及朝廷精锐，然其兵卒多熟悉地形，耐瘴耐劳，善于山林作战。士燮麾下还有两千象兵及扶南国盟军，此外各俚僚部族亦有丁壮，若被士燮煽动或朝廷处置不当，亦可聚起数万之众，虽无阵战之力，却可袭扰粮道令大军疲于应付。战略要道主要有五岭之间的几处关隘，如横浦关、阳山关等，以及郁水、漓水等水道。”
光听着就让人头疼。
流放岭南都不会把人扔那么远。
刘辩问道：“朝廷若要发兵进取交州，以卿之见需要多少兵马？又如何保障？”
鲁肃心中早已计算过，立刻答道：
“以交州之地利与补给之难，大军难以展开，臣以为一线作战之主力至多十万人，且这十万人必须皆为精锐，耐苦战，并需配给远超寻常数量的随军医师、药草，以及对瘴疠有所研究的向导，否则非战时之伤亡，恐将远超战损，十停兵马，未及接敌或已折损三停。”
“十万人……”
刘辩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少，但鲁肃强调的非战斗减员问题，却更加棘手。
人需要的少对现在的朝廷来说，非但不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意味着不能依靠人数速胜。
但人多了又展不开，如果没人投降，看来只能硬啃。
这时刘备出列，拱手道：“臣以为鲁子敬所言甚是，交州用兵贵精不贵多，臣建议可调拨五虎军、五子军、飞熊军三部精锐为主力骨架，辅以其他善战之部，凑足十万精兵，郭祭酒麾下陈国兵等部，可转为后勤护卫，负责粮道畅通，总计需配给十万主力战兵，二十万后勤辅兵，再征发二十万民夫转运粮秣器械，如此或可保障大军深入交州，不至于因后勤和疫病而溃。”
“四十万人？！”
刘辩倒吸一口凉气。
刚刚还在嫌人少，转眼间数字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
这简直是一场规模不逊于此次南征的又一场大战。
皇甫嵩抚须点头，沉声道：
“刘将军所虑周详，老臣附议。交州虽兵微将寡，然其天险实乃最大依仗，我军如同盲人入室处处掣肘，非有绝对优势之兵力与完备之后勤，难以竟全功，以多击少，以强凌弱，正是稳妥之策。”
刘辩眉头紧锁，他最关心的问题来了。
“司徒，若依此规模用兵，粮草辎重需消耗几何？”
卢植朗声禀报道：“陛下，老臣粗略核算，若按皇叔所言，动用四十万军民，所需粮草、军械、赏赐、抚恤及民夫耗用……总计，将五倍于去岁益州之战所耗，此乃最保守之估算，若战事迁延，或遇疫病、粮道被袭等意外，耗费还将倍增。”
五倍于益州之战……
益州地形同样是易守难攻，但刘备在那歼灭了几十万人。
现在对付一个区区只有数万守军的交州，消耗居然能大到如此程度。
刘辩的手指无意识敲击着御案，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益州和扬州之战已经掏空了朝廷积蓄，财政早已捉襟见肘。
再来一场五倍消耗的战争？
别说朝廷，整个天下的民力物力，恐怕都难以在短时间内承受。
这已不是简单的军事问题，而是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决策。
是战？是和？抑或……另有他策？
还有一个办法。
消耗大的主要原因是途中消耗。
扬州、益州等刚经历战乱，去年的粮食早就吃光，至少要靠他州接济到田地收获才能自给。
所以前线大军的粮草都是从北方州郡调拨，尤其是冀州、司隶、徐州、豫州五大富足之地。
但他们的粮食要运过来，先跨黄沙再跨黄河，继续南下又要经历长江及众多险地。
如今还要把粮食运到最南端，经历沼泽瘴气……
运粮队需要走一遍又一遍流放岭南的路径，稍有不慎就会命丧半路。
那能不能就地取材呢？
苦一苦百姓，直接从益州或者扬州搜刮粮草，然后尽快将战争结束。
有人想到了这个主意，但没人敢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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