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黑暗之中撕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光立刻就泄了进来。
天刚亮，老何就起床了。
这几天他的情绪高涨，早早就醒过来——他终于撕开了那个口子，徐如意那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的口子。
被徐父资助上大学的龚小雨，如今嫁到远隔七八百公里的沿海城市的龚小雨，和湖畔风情酒店的清洁工蔡凤英，有多次电话联系。
老何当然没费多少力气就查清，蔡凤英，正是龚小雨的亲生母亲。
这么巧。
蔡凤英是在秦关和戚敏入住前三天应聘进入酒店的——头一天，戚敏独自去酒店订了个临湖情侣大床房。
显然，徐如意确实一直派人跟踪戚敏。
戚敏订房的前一周，“曾德美”也应聘进去了。
“曾德美”是戚敏提前安排进去的，目的是为了完成戚敏对秦关设下的局，而蔡凤英，则是徐如意安排的——自然是徐如意和龚小雨商定的，老何联系了酒店，蔡凤英在老何带着秦关去酒店指认案发现场的第二天就辞职了。
她的任务全部完成了，因而可以找个借口离开。
老何当然没有去惊动龚小雨，更没有问徐如意，现在问，没有人会承认。
这个蔡凤英，不过是徐如意计划中最微小的一颗棋子——如果秦关叙述属实，她的作用简单有限，当内应，给酒店房间偷偷放置摄像头，在案发后静静等待秦关被抓，等待警方发现所有证据，等到证据链齐全，结案，她就可以功成身退……
更重要的棋，不是蔡凤英。
当然也不是龚小雨——龚小雨两个孩子，二胎才半岁，她几乎每天都围着家庭转。
得找到那“更重要的棋”。
这棋，不在剩下的被资助者中——这几天老何带着徒弟挖得又广又深，唯一的收获就是龚小雨。
那些信件和明信片是徐如意提供的——徐如意又怎会亲手将谜底交给他？
老何洗漱完毕，出门，坐进车里，就收到了上司的电话。
秦关的重审在两天后开庭，戚敏被杀一案和徐谦车祸案，两案合并审理。
车祸一案除了秦关的口供几乎没有其他证据，最轰动的戚敏案，目前仍以那条完整的证据链递交上去。
得抓紧时间了，老何启动车辆——他对这个案子有一种无法扭弯的执念，那就是必须赢，必须要有一个满意的结果，要钉死秦关，要当庭宣布重判，就绝不能让对方律师钻到一点空隙。
车子刚驶出小区，手机又响起来，这次是洗衣机的送货工——前妻要搬家，搬去和岳父母同住，旧房挂出去了，大概是听儿子说了他这边的洗衣机不好用，在征得他的同意后让人把那台还有七八成新的名牌洗衣机送过来。
也是一番好意。
老何在电话里重新约定了上门时间，这才踩足油门，往目的地驶去。
春芳敬老院。
老何敲开卢卫国的门，他刚从回笼觉中醒来，年纪大了，早上醒得早，活动活动回来又困了。
“来来来，你坐下，前天你给我打电话，我这两天让我女儿整理了，她嫌麻烦，说自己还要上班，我说了，请假！没有什么事比配合警方办案更重要！”
卢卫国热情健谈，一头白发，看得出，当年他筹备这个公益组织也花了不少心血。
“人嘛，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钱财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必执着，有余力的时候，多帮帮别人，走窄了，别人帮帮我，俗语说的好，赠人玫瑰手有余香，皆大欢喜双方皆有利的事，何乐而不为？”
他十分豁达，虽然八十岁了，记忆力还不错。
“徐谦是后来加入的，他跟我的理念十分合拍，我俩一直合作到最后，可惜啊，他走得太早了，只能在那边等等我！”
坐在书桌旁，卢卫国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我给徐谦弄的，确切地说，我们组织里每一个人所帮助的对象，我都让我女儿给他弄了一个合集，有的可能不全啊，因为有的孩子是短期资助，还有的呢，被资助的孩子自尊心强，不愿提及，都没关系，尊重！尊重！咱们帮助人，从来都不是为了讨要感恩，又不是什么感恩怪，要那玩意儿干嘛？这一点，咱们组织的成员都想法一致，做这个合集，是给咱们成员看的，老了的时候，坐下来翻一翻，看一看，哎呀这辛辛苦苦坎坎坷坷的一生，我都熬过来了，我还帮助这么多的人，让他们过上了美好的生活，这是多开心多满足的事啊！”
老何吸吸鼻子，鼻子有点酸。
翻开属于徐谦的册子，里面几乎都是他熟悉的名字，不过多是小时候的照片——当然已经没有秦关。
戚敏案如此轰动，卢卫国自然也知道，“当初徐谦就不该和那孩子走得太近……哎呀，这就是命吧，好在，那个人被抓了不是？人呐，做坏事都逃不过的！只是，做好事的，有时候却……”
老何一页页地翻。
龚小雨，赵云秀，何梦玲，钱树……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张张稚嫩的面孔。
“事情是我牵头的，这些孩子，我几乎都见过，他们的家庭，我也都实地考察，帮嘛，就得帮真正需要帮的人是不是？我不让他们见，我不想他们和孩子们任何一方受伤，可是，还是没挡住……”饶是卢卫国豁达，还是对徐谦的死亡无法释怀。
老何还在翻。
终于，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两个。
齐东浩，崔远。
这是徐如意给他的“资助名单”里没有出现过的名字。
两个小时后，老何就看到了这两个孩子成年后的照片和资料。
当两张照片亮在证据室大屏幕上时，老何看着遍寻不着的答案就在眼前，他却全身泄气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齐东浩瘦高个，皮肤白，爱笑，耳朵上缀着一排闪亮的耳钉，崔远肤色偏黑，个头和身形都像极了冯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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