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玄沉默了很久。
久到沧澜河上的风将他身后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久到那三位金仙长老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难堪。
他知道琉璃仙宗不会因为一个金仙家族翻脸而失去什么实质性的利益。
王家那点供奉放在整个琉璃仙域的税赋中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更知道王昭柱说的是真的。
一条太乙真龙站在身后,一个能击杀太乙中期的家主站在面前,这份战力足以让王家在琉璃仙域横着走,甚至足以取代琉璃仙宗在这个仙域的地位。
最关键的是,琉璃仙宗理亏在先。
见死不救,这四个字传出去,整个琉璃仙域所有附属势力都会重新掂量掂量与仙宗的关系。
“王道友的意思,本座明白了,”
姬玄终于开口,“王家脱离琉璃仙宗一事,本座会如实禀报宗主。
不过王道友,王家的敌人已经不少了,天罗宗残部还驻扎在真龙仙城,蚀龙一族在龙墓里盯着你,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你说呢?”
“朋友?”
王昭柱看着姬玄,眼底的雷光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王家从不缺朋友,万虫谷、龙家、苍青龙野、碧水寒潭、厚土龙丘,每一家都是在战场上一起流过血的盟友。
姬殿主口中的朋友,是王家用几百年的上供和丹药养出来的交情,还是天罗宗围山时仙宗派来的那支援兵?
如果援兵就是朋友,那仙宗的朋友,王家担不起。”
姬玄不再多言。
他将那块执法殿令牌缓缓收入袖中,转身带着三位金仙长老架起遁光朝琉璃仙城的方向飞去。
遁光消失在天际之后,苏清璃走到王昭柱身边,和他并肩望着姬玄离去方向。
“彻底撕破脸了。”
“迟早的事。从余长老提醒我开始,我就知道这场危机躲不过。
这场大战把王家的底牌暴露了不少,但也把天罗宗这个悬在头上的太乙势力连根拔了。
利弊相抵,不亏。”
王昭柱转过身,朝沧澜殿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脚下正在操练的四象军团,军阵最前方王隆象正扛着朱厌破天棍领着新入伍的族人们演练战阵,每一式都比战前更加扎实凌厉。
他忽然想起前世渡金仙劫时心魔问他那句话。
你修到金仙又如何?
天地之间,你终究只有你自己。
但现在他不会再有这个问题了。
这一战之后,王家的附庸身份彻底终结。
沧澜山不再是琉璃仙域西南角上一个无足轻重的金仙家族驻地,而是一个独立于仙宗体系之外的自治领地。
从今日起,王家不再向任何势力缴纳供奉,不再仰仗任何人的庇护,不再以附庸的身份在仙界苟活。
从今日起,王家的规矩,王家自己定。
另一边,姬玄回到琉璃仙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坊市里的修士依旧熙熙攘攘,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姬玄知道,从今天起,琉璃仙域西南角的格局已经彻底变了。
他没有回执法殿,而是径直穿过宝塔第三层的长廊,敲开了最高层那扇尘封已久的石门。
石门后是一间极为宽敞的静室,四壁皆由整块琉璃晶石砌成。
静室中央的蒲团上盘坐着一位白发老者,身形清瘦,面容古朴,周身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乍一看就像是个寻常的茶馆老翁。
但姬玄知道,这位老者便是琉璃仙宗唯一的太乙老祖,云虚上人,太乙初期修为,已闭关数千年未曾过问宗门俗务。
“老祖。”姬玄在蒲团前躬身行礼,姿态比在外人面前任何时候都要恭敬。
然后他将天罗宗覆灭、王家独立的前后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失误。
云虚上人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中带着一丝通透,像是看过了太多兴衰更迭,已没有什么能让他真正动容。
沉默了片刻后,他才开口:“你错了。”
姬玄低头不语。
“你错不在拖延,削弱附庸是宗门常态,换老夫坐你的位置,也许同样不会第一时间发兵。
你错在判断失误。
王昭柱此人,老夫虽未亲见,但从你这些年递上来的情报看,他行事有一个极鲜明的特点:从不做无准备之仗。
你若以为天罗宗太乙中期出手便能稳操胜券,那便太小看此人了。
再说金鳞龙,他能在真龙大陆以一个人族身份,让一条太乙金鳞龙心悦诚服地称他为主,这种手段已经不是一个金仙势力该有的格局了。
若再不修补与王家的关系,天罗上人的下场便是我们的前车之鉴。”
姬玄沉声道:“老祖,王家目前拥有一位太乙真龙,加上王昭柱本人可能有正面击杀太乙中期的战力,若彻底翻脸,对宗门极为不利。
但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王昭柱在翻脸时并未主动出手,只是宣布独立,说明他也留了一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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