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行动启动文件下发的第二天一早，滇省的天空还带着雨后的灰。
春城到山城的高速上，车流不多，一辆挂着“滇A·0001”牌照的黑色专车安静地往南开。
副省长许澜坐在前排翻资料，神色凝重。
她小声说，这次先去山城县，韩自南已经提前一天到了。
山城县电诈发案高、追赃慢，又是边境中转点，是全省的“老大难”。
李一凡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
他不是在休息，而是在心里排一张表——三年行动第一仗，不许打虚。
哪怕只砸开一个样本，也要砸得干净。
车刚进山城县界，路边就立起了新的反诈宣传牌。
红底白字，口号响亮，连绵好几公里。
许澜皱了皱眉：速度倒是快。
李一凡睁开眼，看了看那些牌子。
“宣传可以有，但不能拿来糊弄我们。”
他说完，把目光落到前方那座灰白色的小城上。
县里显然知道省里要来人。
县委大院里，横幅已经挂上：“坚决打赢三年反诈攻坚战。”
县委书记杨庆林、县长邓志诚站在台阶口，笑得用力。
李一凡下车，只握了握手，没有多说。
寒暄还没结束，他就开口问：县反诈中心在哪里？先去那里看。
杨庆林愣了一下，本来准备好的“欢迎词”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尴尬笑笑，说就在县公安局大楼里，已经布置好了。
语气里带出一丝讨好：“李书记放心，我们早就行动起来了。”
县公安局的反诈中心在三楼，门口贴着崭新的牌子。
进去之后，房间不大，十几台电脑摆成一字排，墙上挂着发案数据的电子屏。
屏幕上的数字很好看——近一月发案同比下降 45%。
“不错嘛。”
随行的一名省政法委干部低声说了一句。
李一凡没接，他只是盯着一块角落里的小白板。
上面写着“日研判、日调度、日通报”，下面却空着——没有时间，没有记录。
“这块板子，从什么时候开始挂的？”
李一凡问。
县公安局长周立军早有准备：“上周就挂了，书记，最近大家连轴转，没顾上写。”
话刚说完，韩自南从后头走进来，手里夹着一叠打印好的通联记录。
他声音不高，却把房间里的空气压住了。
“周局，麻烦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们的‘近一月发案下降 45%’，和省平台后台的数据完全对不上？”
他抬手一点，省里带来的移动终端屏幕亮起。
后台实时报表清清楚楚——山城县近一月发案只下降了 8%，追赃率更是低得可怜。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
杨庆林脸上的笑意僵住，偷偷看了周立军一眼。
李一凡没发火，只是走到一台电脑旁边。
那是县反诈中心负责短信预警的席位，屏幕右下角的“发送成功”提示不断跳动。
看上去，工作很“卖力”。
“打开预警名单。”
他淡淡地说。
操作员手有些抖，却还是照做了。
名单一刷，排在前几条的，是一批中老年号码。
备注上统一写着“听不懂、不配合”“不愿意接电话”。
韩自南上前，点开其中一条。
通话记录只有短短几秒，对话内容只有一句话——“大叔，不要轻易相信陌生电话啊。”
李一凡眉头动了一下。
“这么敷衍？”
他问。
操作员脸涨红，小声说：“上面要求每天要完成一定数量的预警回访，我们人手不够，只能……”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完。
韩自南接过话头：“省里没给你们下过‘条死指标’，这是谁的‘上面’？”
目光一下子落在周立军身上。
周立军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没扛住：“是……是我。考核压力大，我就给反诈中心多压了几条线。”
“那你压下去的，是谁的安全？”
李一凡问得很轻。
没有人敢回答。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值班民警带领下进了门，手里抓着一叠皱巴巴的转账回执。
“李书记，这是昨晚刚来的报案人。”
韩自南压低声音介绍。
“他今天上午刚被人拦在门外，说‘案件性质不够严重，建议先回去等消息’。”
李一凡眼神一沉。
老人显然不知道面前的是谁，只是有点紧张。
他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讲述：
孙子在外打工，突然失联；手机最后一次定位，就在山城县城里的某个网吧附近。
之后，便是连续的转账、借钱，直到银行卡被“风控”。
“我早上来报案，那个小同志说，最近案子太多，让我先回去等电话。”
老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大厅方向。
“我怕拖久了，孙子就回不来了，就在门口坐到现在。”
周立军脸色青白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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