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连着口岸的那条线，被人私下叫走廊。它不在地图上，却在每一次协查、每一次拦截、每一次补位里露出来。李一凡回到省政府时，天已黑透，走廊仍在转，像一台不准停的机器。
凌晨的值班电话先响。外省接口传来确认，昨夜口岸截获的那批卡包，与另一城两处取现点的数据吻合。上游不在口岸，而在城郊一处“培训点”。他们把话术拆成模块，把人当工具换壳，像流水线一样出货。
韩自南把行动方案压成两页，三点出发，四点合围，五点收尾。李一凡没加戏，只在关键处补一句：别扰民，先断门，再进屋，先控住人，再控住电脑。动作要快，口子要干净。
城郊那片老旧厂房，灯少路窄。雨后地面滑，脚步声会被放大。前出组贴着墙走，韩自南抬手压节拍，手指一落，三处门同时被控。屋里有人刚起身，电水壶还冒着热气，桌面上却摆着成排脚本本子。
第一间房里是“培训”。白板上写着不同人群的开场句，老人、学生、宝妈、务工者，各有一套。第二间房里是“拨号”。耳机挂满墙，电脑屏幕一排排亮着。第三间房里是“洗流”。几台手机插着卡槽，信号灯像小虫子闪。
韩自南没让人喊口号。现场先断网，再断电，再拔存储。张小斌跟着进入，手套一戴，开始清点设备序列，连同桌角那只备用硬盘一起装袋。有人想把硬盘往垃圾桶里塞，被一名年轻民警一把按住，动作很轻，却一点不松。
屋里抓到一个“教练”，三十出头，衣服干净，眼神却滑。嘴里第一句就是误会，第二句就是我只是打工。张小斌没接，递给他一瓶水，只问三个点：谁给你脚本，谁给你名单，钱从哪儿进来。
对方试图绕，说是网上买的。张小斌把白板拍照放到他面前，白板角落写着本省口岸的暗语缩写，笔迹很新。对方眼神闪了一下，喉结滚动，终于开始改口。
这条线一落地，走廊立刻接上。外省接口同步出手，另一城两处取现点同时被封控，第三城的“中转车”被拦在高速口。行动像拉链，从一头合上，另一头也跟着合上，不给任何一处喘气。
天亮时，省城的早高峰照常。人们赶地铁、送孩子、买早餐，街头摊位热气腾起，仿佛夜里什么都没发生。但反诈中心的大屏上，异常预警曲线明显往下压了一段，像有人把噪声关小。
李一凡在办公室没停。口岸那边还要稳，厂房这边要审，教育口还要做校园提示，园区清账还要继续。他把各线负责人叫进来，开了一个短会，短到每个人都来不及铺陈。
第一句，口岸秩序不动。主任继续坐镇，夜查灯位按方案保留。第二句，城郊案子快推。教练的供述要快核，别让他有时间编故事。第三句，校园提示别吓人。讲动作，不讲恐怖，别把孩子教成疑神疑鬼。
会散后，顾成业送来一张新安排。三省走廊的例会改成每周固定一次，由轮值省主持，议程只保留三项：新增线索、已断链条、下一步补位。李一凡看完，点头说好，走廊最怕松成聊天。
林允儿中午从分社发了一条短讯。她不写抓了多少人，不写“雷霆”，只写一个场景：厂房里那块白板被擦掉前的最后一眼。字迹密，句子短，像一把把小刀，专往人心最软处扎。她把镜头停在那一瞬，配的只有一句话：有人在教坏人，也有人在把坏教学关门。
下午，省里突然出现另一股风。有人在基层群里传言，说这次行动会误伤小商户，搞得大家不敢做生意。传言挑词很坏，专戳人最怕的那一点。
李一凡没有让宣传口去“辟谣长文”。他让园区大厅把今天办成的证照清单放到公告栏，列出二十家小微企业的新开工项目，现场发放的时间点写清楚。让事实把恐惧压下去，比解释更快。
傍晚，口岸那边传来回报。货车通关保持顺畅，旅客通道无拥堵，夜查班组执行到位。口岸主任在电话里说一句，昨晚那条“帮个忙”的话没人敢再提。李一凡嗯了一声，没多夸，只问一句，盲角灯位还亮吗。主任回，亮着。
夜里，张小斌带着审讯纪要过来。教练供出两条新线，一条指向省外的资金汇集点，一条指向本省某个“合作公司”。合作公司四个字最危险，常常披着合法外衣。
李一凡让他别急着扩散。先把合作公司的业务链条拉直，先看它靠什么吃饭，再看它给谁送钱。没弄清之前，别打草惊蛇。张小斌点头，转身就走，鞋跟在走廊上敲了两下，很干脆。
临近午夜，顾成业提醒，京南会议文件明早要最终定稿。李一凡把稿子压到桌角，先看走廊例会的轮值表，再看口岸夜查的人员表，再看校园提示的措辞建议。三张表叠在一起，像一张省里自己的底。
他把笔帽扣上，低声说一句，不乱就能赢。
窗外风更冷，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走廊的那头还有人在值班，厂房那头还有人在核对，口岸那头还有人在巡夜。省里照常转，不靠谁的影子，靠每条线都有人把手按在硬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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