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凡指着那几处红圈。
这些名字，今天先不念。
给你们半个月，把合同模板改了，把所谓“体验项目”全部入规，该删的删，该实报的实报。
半个月后，文旅、公安、市场监管一起抽查。
改好的，公示出来，让游客优先选择。
拖着不改的，先停业再说。
有人忍不住站起来，解释自己只是被同行连累。
李一凡抬手压住。
真被连累的，那就趁这个机会断掉那条线。
断不断，看你自己。
第三件，景区补课。
屏幕最后一张，是去年几个黄金假期里，人声鼎沸的热门景区，排队长龙、黄牛哄抬票价、小摊漫天要价，被游客拍了视频发上网时，评论区一片骂声。
李一凡没把骂人的话放出来，只放了一行数字——
那几个景区附近，是电诈、套路贷、假“高端会所”密集的区域。
人多，眼睛杂，骗子的鱼群也就多。
李一凡看着几位景区负责人。
淡季你们喊着难，旺季又乱成那样。
现在有一个机会。
用淡季，把入口、出口、摊位、停车场全梳一遍。
谁在你景区外面乱搞，你敢不敢和公安一起，把这些人请走？
谁在你景区里乱来，你敢不敢把摊位收回来，换给真正守规矩的商户？
一时间，没人敢接话。
人情债、人情链，纠缠得太久。
李一凡没有逼问，只转身，对门口的工作人员说，把人请进来。
门开，一队人鱼贯而入。
没有摄影机，没有媒体招牌。
只是穿着普通衣裳的游客，有年轻情侣，有拖着行李箱的外省务工人员，有背着书包的大学生。
他们是省里刚刚随机抽取的“游客代表”，住在不同价位的酒店，报过不同的团，有人是第一次来，有人已经来过三四次。
每人手里拿着一张简易问卷，只有三个问题：
来之前，对春城有什么期待；
来了以后，最满意什么；
最厌烦什么。
大学生先说。
她说自己喜欢这里的山水和少数民族文化，最喜欢的是一个小众景点的讲解员，讲得很真诚。
最厌烦的，是刚走出机场，就被人拉着办联名卡。
那几个人还说，不办卡就打车难。
一个打工的小伙子说，他跟着廉价团来玩，本想省钱，结果一路上被带着去各种店，导游明着说不强制，暗地里把不买东西的人单独拎出来说教。
他最后实在扛不住，刷了几千块买了一堆用不上的土特产。
他说完，笑了一下，说自己笨，以后不这么干了。
但他又补了一句，如果不是对春城有好感，他早就直接骂人走人了。
旅行社一片不自在。
他们以前习惯在自己圈子里讲故事，很少站在游客的角度听这些话。
现在，这些话当着省委书记、厅局长、同行的面说出来，谁也装看不见。
李一凡问游客代表，你们愿不愿意做一件事？
帮我们一起写一本春城旅游的真攻略。
不是网上那种堆赞美的，而是告诉后来的人，哪条路好走，哪条路危险，哪里可以买，哪里不要签字。
费用我们出，署名写你们。
有人愣住，有人笑出声，很快就点头。
这比发几千个“五星好评”靠谱多了。
会开到这里，气氛终于有了一点松动。
李一凡让游客代表先离开，请文旅厅拿出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方案。
方案很简单。
淡季三个月，全省开“导游真本事大赛”，分市州、分景区，把最会讲、最会劝、最会保护游客的导游推出来。
评判权一半在游客手里，一半在业内行家手里。
所有获奖导游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公示在官方平台，游客报团时可以自主点名。
同时，开设“黑名单导游库”和“问题旅行社库”。
不是为了羞辱人，而是让整个社会知道，哪些名字值得绕着走。
有人担心曝光后影响家庭。
李一凡只说了一句，该担心的是当初那一脚不是往游客那边伸的，而是往陷阱那边迈的。
不然，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
会议结束前，文旅厅厅长主动请缨。
他表示，愿意带队到最乱的几个景区蹲一个月，把所有乱收费、乱招徕、乱推荐的东西，连根拔掉。
李一凡没有表态，只叮嘱他，不要搞行动片，多拍些普通游客走路、排队、买票的画面。
真正的变化，体现在游客轻松一点，排队时间短一点，钱包少被掏一次，不体现在多少横幅、多少口号。
散会的时候，窗外阳光正好。
几个被点名的景区负责人走到走廊上，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低声抱怨，有人沉默。
角落里，那位女导游正抱着一沓资料，和同事小声讨论。
她一抬头，恰好和李一凡对上视线。
她有些局促，正想躲开，李一凡却朝她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得很好。
她怔了一下，才小声回了一句，谢谢。
从会议室出去时，林允儿把刚刚录下的游客发言、导游实训片段和李一凡那句“真攻略”的提议，剪成一个三分钟的短视频。
标题只有八个字：
别套路游客，多留回头客。
视频挂上去不过半天，评论里就有不少外地人留言，说原本担心春城被“玩烂了”，现在倒有点想来看看。
夜里，省政府的灯还亮着。
顾成业把当天下午文旅系统上报的“自查清单”放到桌上，一页一页翻。
有些旅行社已经先一步把问题摊出来：退单、退款、整改合同、清退合作商。
也有一些，只报了寥寥几句“加强管理”“提高意识”，空话一串。
李一凡把这些表分成两摞。
一摞，是真的想改；
另一摞，是想着熬过去。
他在后一摞的封面上写下四个字：
淡季不补课。
顾成业心领神会。
这四个字，意味着下一步要有动作。
窗外，春城的夜色沉下去，旅游街的灯还亮着。
只是，沿街那些试图用“小套路”薅游客羊毛的店铺，已经开始感觉到不对劲。
店门外的脚步声少了一些，但每一个走过的人，眼里都比以前更清楚。
这座城市的淡季补课，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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