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卿笑了笑,像是在听一个笑话。
“你身后那位高人不是神,只是一个躲在暗处的鼠辈。而你——也不是棋子。你只是一条被抛弃的狗。”
吴王也笑了,笑得释然,笑得坦然:“我的确是一条被抛弃的狗。”
他靠在车厢壁上,仰着头,看着那盏跳动的油灯,“可棋子的下场,未必比狗要好。”
“可惜了。”许长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爹我不是棋子。”
吴王没有抬头,声音幽幽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不是棋子我不知道,但吴家沟那些可怜的百姓——”
他顿了顿,嘴角扯开一个干裂的弧度,“确实是棋子,而且死得很惨。”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两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虽然你看起来很讨厌被道德绑架,”吴王慢悠悠地说,“但其实没救下他们,你心里还是很难过的,对吗?”
许长卿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变化极细微,只在一瞬间,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圈涟漪,随即恢复如常。
可吴王看见了,他看见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浑身发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劝你最好杀了我。”
他喘着气,一字一顿,“不然你不仅什么都审不出来,而且还会反噬你自己喔。”
许长卿没有搭理他。
他转身拉开车门,光线涌进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车厢地板上。
他跨出去,车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将吴王的笑声隔绝在黑暗里。
许长卿刚跳下马车,张三便迎了上来,目光往车门方向扫了一眼,压低声音:“怎么样?那老东西开口了?”
许长卿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
“这些天,都有谁接触过他?”
张三一愣:“接触?没人接触过他。我都是亲自审问,连送饭都是我自己端的,别人一概不许靠近。”
许长卿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他怎么知道外界的信息?”
张三张了张嘴,眉头拧成一团:“不可能啊,囚车我亲自检查过,没有缝隙,隔音也是最好的,他绝不可能听到外面的动静,更不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怎么了吗?”
许长卿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张三,看了很久,久到张三心里都有些发毛。
然后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被暮色吞没的山林。
“接下来,你亲自看管他。”
“启程回京。”
张三张嘴想再问什么,却被许长卿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他咽了口唾沫,抱拳应了一声,转身朝囚车走去。
车队继续前行,一路往京城方向去。
一连几日,倒是没有再出什么意外,风平浪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许长卿一直待在马车里闭关,极少露面。
那辆马车成了队伍中最安静的一角,车帘低垂,门扉紧闭,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也没有人敢去打扰。
除非他自己出来,否则除了每日取送饭食的小猫妖墨儿,谁也不见。
李自在好几次想去敲门,走到跟前又退了回去,心里的担忧一天比一天重。
他不知道那天在红雾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补好的。
这天傍晚,车队在路边扎营。
墨儿端着食盘从马车里钻出来,盘里的饭菜吃了大半,剩下的残羹冷炙在暮色中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捧着盘子,正要往河边走,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拎住她的后领。
她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在空中晃荡。
“小东西。”李自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压得很低,“我大哥这几天到底怎么样了?”
墨儿吓了一跳,手里的盘子差点飞出去。她手忙脚乱地抱住盘子,然后猛地扯开嗓子大喊:“救命啊——!救命——!”
李自在脸色一变,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把她搂进怀里,箍得死死的。
“小声点!别让我大哥听见了!”
他压低声音,急得额角青筋都冒了出来。
墨儿被他捂着嘴,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只能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
李自在“啧”了一声,松开捂着墨儿嘴的手,换了副讨好的笑脸:“别这么看着我嘛,我只是想向你了解一下,大哥现在是什么情况。”
墨儿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喊:“我是不会出卖大人的——!”
李自在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再次捂住她的嘴,一边左顾右盼,对那几个闻声望过来的斩妖使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连连摆手。
他低下头,凑到墨儿耳边,咬着牙低声道:“你发什么疯!我只是问问你而已!”
墨儿恶狠狠地瞪着他,那眼神像一只炸了毛的小野猫,声音闷在他掌心里,却依旧倔强:“谁知道你安了什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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