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延贞走出狄府时,恰好遇见一个人从马车上下来。
那人五十来岁,身材清瘦,面容儒雅,穿着紫色官袍,腰间系着金鱼袋。正是宰相娄师德。
“贞子?”娄师德看见他,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学生来探望狄公。”厉延贞上前行礼,“老师这是……”
“狄公病了好些日子,老夫来看看。”娄师德说着,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面色不好,昨夜没睡?”
厉延贞苦笑:“什么都瞒不过老师。”
娄师德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傍晚来我府上一趟,有话对你说。”
说完,便大步进了狄府。
厉延贞站在门前,看着娄师德的背影消失,才翻身上马。
他知道,娄师德要说什么。
娄师德的府邸在宣风坊,是一座很普通的宅院,和他宰相的身份很不相称。院子里没有假山池塘,只有几畦菜地和一架葡萄。娄师德的夫人亲自种菜,说是“自给自足,少给朝廷添麻烦”。
厉延贞到的时候,娄师德已经换了便服,坐在书房里看书。案上放着那套自己送他的茶海,泥炉上的烧着水。
“坐。”娄师德给他倒了一杯茶,“狄公的病情好像有些严重了?”
“确实不太好。”厉延贞蹙着眉头说,“学生看他咳得厉害。”
娄师德叹了口气:“狄公几经波折,被召回之后更是殚精竭虑,身子早就垮了。可他偏偏不肯歇着,硬撑着也要上朝、也要进谏。”
“老师请学生来,是为了什么事?”厉延贞问。
娄师德放下茶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贞子,相王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厉延贞心中一动。娄师德是宰相,鸾卫密报的事他也知道了。
“学生略知一二。”
“不是一二,是全部。”娄师德纠正他,“上官才人把鸾卫的密报给你看了,对不对?”
厉延贞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娄师德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说:“你看得对。这些事,你越早知道越好。”
“老师,您怎么看?”厉延贞问。
娄师德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相王此人,老夫认识他几十年了。当年庐陵王在位的时候,他就表面恭顺,背地里却拉拢了不少人。裴炎、徐敬业、崔元综……这些人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但他被软禁了十几年……”厉延贞说。
“软禁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脑子。”娄师德打断他,“这十几年来,他通过三个儿子联络士族、收买边将、培植死士。他的势力不但没有削弱,反而越来越大。”
“窦孝谌、石墨咄、黄生……这些都是他布的棋子。”
厉延贞心中震撼。他想到了一句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那陛下为何不动手?”他问。
“因为他是陛下的儿子。”娄师德叹息,“天底下,哪个母亲能亲手杀自己的儿子?陛下做不到。她只能等,等相王能够自己想明白,或者等他忍不住铤而走险。”
厉延贞懂了。武则天不是不想铲除李旦,而是将最终的选择权,留给了李旦自己。
“所以,庐陵王回京是关键。”他接话。
“没错。”娄师德点头,“庐陵王回京,相王必然生出危机感。他越急,越容易出错。一旦他动手,陛下就不会再心软了。”
“老师,需要学生做些什么吗?”
娄师德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什么都不要做,等着就行。”他回过头,“等相王露出马脚。等着陛下召见,你自然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学生明白了。”
娄师德走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贞子,为师知道你心里装着天下。但这条路不好走,你要有心理准备。”
“学生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娄师德目光深沉,“是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
厉延贞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老师,学生从盱眙出来那天,本想要在绛州做一个与世无争的庶民百姓。可是,上天似乎不想学生安稳度日,更见到了天下蒸民苦难。从决定前往朔方开始,学生就没有想过回头。”
娄师德看着他,良久,笑了。
“好。不愧是老夫的弟子。”
厉延贞走出娄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坊间的武侯已经开始巡街,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孟阿布牵着马等在门前,见他出来,迎了上去。
“阿郎,回家吗?”
“回家。”厉延贞翻身上马,“阿布,从明日起,让虎卫的兄弟兵分两路。一路盯着东宫偏殿,一路盯着崔元综的府邸。”
“是。”
“还有,”厉延贞想了想,“派人去一趟长安,告诉薛大人,若是来神都的话,就要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厉延贞没有回答,策马前行。
孟阿布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夜色中,两匹马一前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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