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粗布衣裙，腰间系着围裙，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脸上没有脂粉，眼神却比当年在十字坡时柔了很多，不再有那种随时提防官差的警觉。
她站在那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什么。
“孙二娘。”王伦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嘶哑。
“官家还记得妾身。”孙二娘低下头，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笑，“妾身以为官家日理万机，早就把妾身忘了。”
“朕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王伦看着她，“你做得很好，你很勇敢！朕记得。”
孙二娘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轻了很多：“官家，我们要走了。
张青，白胜，还有山坡上这些弟兄们，都要走了。
时辰到了，特地来跟官家道个别。”
她身后浮起两道光，张青和白胜从光里走了出来。
张青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站在孙二娘身旁，朝王伦抱了抱拳。
白胜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当年在黄泥岗上卖酒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一份从前没有的东西。
“官家。”张青开口了，“当年在十字坡，我们夫妻俩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
按律法，我们够杀好几次头了。是官家收留了我们，让我们上了梁山，让我们有机会替国家出力。
这份恩情，我们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张青说得对。”白胜接过话头，挠头的动作停了，认真地看着王伦，“官家，我是个赌鬼。当年在黄泥岗上劫完生辰纲，分了金银我就下山去赌，然后犯了事，让官府抓了！
都是靠官家救命！
官家说，白胜这个人，小节有亏，大节不亏。
这句话，我记了半辈子。官家，我没有给你丢人。”
王伦想伸手去拉他们，手却从他们的身体里穿了过去。那一瞬间指尖没有任何触感，只有一片冰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穿过白胜的肩膀，像是穿过了一片雾气。
“你们……”王伦抬起头，神色有些难过，“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孙二娘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山坡上那些墓碑。
“放不下的，还是那些还在北边的弟兄们。”她转回头，看着王伦，眼中忽然多了一抹不属于梦境的光亮，“官家，燕云十六州一定要拿回来。
妾身虽然是个开黑店的，可妾身知道，那是汉人的地方。”
“还有赵构那个狗贼。”张青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他握紧了拳头，“他派人害死了我们多少兄弟，官家，一定要替兄弟们报仇。”
白胜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王伦，用力点了点头。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荒草伏倒一片，吹得王伦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片山坡上，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看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晃的墓碑，把手按在了石中剑的剑柄上。
“朕答应你们。”他沉声道，声音在风中传得很远，“燕云十六州，朕一块一块拿回来。
赵构的账，朕一笔一笔跟他算。
你们用命打下来的江山，朕守得住。”
三个人同时朝王伦深深作了个揖。
他们的身影在风中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化成了三道细细的光，融进了墓碑前的那片枯草里。
风吹过山坡，枯黄的草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些光融进草叶里，融进泥土里，融进了这片他们用命换来的山河里。
王伦站在那里，望着那些墓碑，望着那片荒草，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王伦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行军榻上，帐中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灯芯上静静地燃着，将帐中的一切，笼在一层昏昏暗暗的光里。
他目光有些恍惚，过了好久，才缓缓坐起身来。
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指尖沾到了几滴温热的液体。
他没有急着擦干，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在梦里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抓住。他握紧了拳头。
他在行军榻上坐了很久。
帐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吹着，篝火的光透过帐布映进来，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梦里见过的那些光。
良久，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
营寨里很安静，篝火已经燃到了最暗的时候，只剩下几簇暗红色的余烬在风中一闪一闪，像几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远处燕山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见，居庸关就卡在那道山脊上，沉默地矗立着，像一道锁死了南北通道的大闸。
更远的地方，是燕云十六州，是汉人丢了一百多年的故地。
寿安正靠在帐外的柱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连忙站直了身子。
王伦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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