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的中军到了。”
卢俊义翻身上马，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分。
他拽过缰绳，马镫碰在马鞍上发出一声脆响。
燕青和马灵紧随其后，三人驰出营门，在道旁勒马恭候。
柴进、孙立、孙新也闻讯赶来，身后跟着大名府的一众文吏和本地官吏，黑压压跪了一片。
中军大纛在黄罗伞盖的簇拥下缓缓而来。
近卫军的铁骑排成四列走在最前面，马蹄踏在官道上，震得地面的碎石子都在跳。
那些骑兵盔甲鲜明，马刀悬在鞍侧，每个人的面孔都被日头晒得黝黑。
骑兵后面是神机营的炮车，炮管用油布裹着，只露出黑洞洞的炮口，随着骡马的步伐微微晃动。
再往后是步兵，队列整齐，步伐划一，甲叶子响动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金属浪潮。
卢俊义的目光一凝，御驾两侧的护卫身上一一扫过。
刘唐扛着刀走在最前头，一头红发在日光下格外扎眼，远远望去像顶着一团火。
吕方、郭盛各持方天画戟，一左一右护在御驾两侧，戟刃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扈三娘和琼英并骑而行，一个腰悬双刀，一个肩扛方天画戟，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琼英的马鞍旁还挂着那柄短火铳，是神机营新造的短管式，她宝贝得不行，谁都不让碰。
武松骑着一匹青骢马，腰间挎着两把宝刀，面色沉静，目光平视前方。
鲁智深跟在后面，水磨禅杖横在鞍前，一颗光头在日光下亮得反光，袈裟的袖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杨志牵着马走在队伍外侧，青面兽那张冷脸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卢俊义时微微点了点头。
乔道清穿着道袍，手执拂尘，仙风道骨，骑在一匹灰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黄信骑在马上，正侧头跟身旁的副将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只是他的脸上总有一些贱兮兮的表情，好像随时会点加钱的事情来。
卢俊义看着这些人，他们一个一个地从面前走过，有些人点头，有些人打招呼。
他在梁山时便认识他们，那时候大家还挤在聚义厅里喝酒吃肉，为下一场仗的部署争得面红耳赤。
如今这些人都是大明的开国元勋，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能在功劳簿上单独占一页。
而他自己，也从一个被逼上梁山的落难员外，变成了北伐大军的先锋大将。
王伦骑着一匹黑马，玄色甲胄外罩着深色披风，腰间悬着那柄石中剑。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靴底踩在大名府的黄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卢俊义单膝跪地，抱拳道：“微臣卢俊义，恭迎官家。”
王伦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那只手还是跟从前一样有力，握在卢俊义的小臂上。
王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腰间那柄短火铳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甲胄上那些细密的划痕，点了点头：“卢将军，起来吧。
大名府的先锋交给你，朕放心。
你在大名府住了这么多年，每一条街巷都熟，每一处粮仓的位置都清楚。
有你在前面开路，朕的后顾之忧少了一大半。”
卢俊义低头道：“官家厚恩，微臣万死不辞。”
王伦抬起头，望着大名府的城墙。
那道城墙他看了不止一次，那时候他站在城墙下往上看，只觉得这道墙又高又厚，像一道闸门锁住了生死。
如今他带着十万大军回来，这道墙还是那道墙，可他看它的眼神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看着卢俊义，像是想起了什么。
阳光从城门方向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阴影。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卢俊义听得一清二楚：“朕记得，当年救你的时候。
我们都记得这里！”
卢俊义抬起头。
“那天大名府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王伦望着城门上方那块斑驳的石匾，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忆往事时才有的恍惚，“兄弟们救你，都很顺利！一切像是冥冥中注定一样！”
卢俊义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什么。
他当然记得那一天。
他手上脚上都是镣铐，脖子上还架着一面重枷。
李固脸上挂着得意的笑。他那时候想，就这么死了，死在小人的手里，死得不明不白。
然后，一切都变了！
他的命，是梁山给的，是官家给的！
“官家还记得。”卢俊义的声音有些发涩。
“当然记得。”王伦收回目光，落在卢俊义脸上，“赵宋无道，你的家中又除了这么大的事情。”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好在你也报了仇，往后也该寻个人家，不应该在一个人。”
卢俊义没有再说话。
他退后一步，深深作了个揖。
那个揖作得很深，腰弯下去很久才直起来。
他直起身时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忍住了，没有让任何东西掉下来。
朱仝从城门里大步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镇北军的制式甲胄，腰间挂着一柄长刀，大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走路带风。
他早就北上了，今日得了消息，早就从真定府南下，便是来迎驾。
整个人比从前更沉稳了，眉宇间多了几分杀伐之气。
那是在边关的风沙里磨出来的，是在无数场小规模的遭遇战里打出来的。
他走到王伦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朱仝，恭迎官家。”
王伦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扶起。
朱仝站起身来，个头比王伦高了小半个头，但他微微躬着腰，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高大。
王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大胡子上停了一下，忽然笑了：“大胡子终于养好了。”
“官家说过好看，就没舍得剃。”朱仝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也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眼角的皱纹便挤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杀伐决断的镇边大将。
但那笑容只维持了一瞬，便又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
王伦转过身，朝卢俊义招了招手：“俊义，一起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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