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外，磅礴大雨如注，似要洗刷尽天地间一切尘埃。雨滴密集地打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层层水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潮湿的水汽顺着敞开的堂门弥漫进来，裹挟着丝丝凉意。然而，这一切却丝毫缓解不了正堂内众人凝重的氛围。
众人心里都清楚，此次所谓的筹借钱粮，不过是好听的说法，实际情况是，这笔钱粮一旦借出，就如同石沉大海，别指望刺史府会有归还之日。与其说是筹借，倒不如直白地承认，这就是对各世家大族变相的强征捐献。
在场诸位皆是家大业大，论起家底，那点钱粮本也算不得什么。但世家大族行事，向来讲究名正言顺，如此被强征捐献，心里难免觉得膈应。他们并非心疼那点财物，而是这强征之举实在有失公允，让他们难以心甘情愿地应承下来，而且谁也不愿做那率先应承之人，容易招人嫉恨。
李文昊眼巴巴地等着，等了许久，却不见有人率先表态。原本他事先与李家精心谋划妥当，满心指望李家能在此时起到带头作用，可谁能想到，李家竟临阵变卦，李元容的无动于衷，让李文昊始料未及，心中不禁涌起一阵烦躁。
站在一旁的幕僚见状，不禁深吸一口气，赶忙对着众人朗声说道：“诸位，想必心里都明白，城南军营对于咱们上洛郡而言，至关重要。如今军营突遭大难，要是没办法及时恢复，后果不堪设想。一旦军营里的兵将因灾生乱、发动哗变，整个上洛郡都得遭殃。到那时，诸位即便家中养着不少壮丁家奴，可面对走投无路、拼死一搏的乱兵，恐怕也无力抵挡。毕竟人要是被逼到了绝路，什么铤而走险的事儿都干得出来。”
幕僚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瞬间在堂内激起千层浪。众人听闻，脸色不禁陡然凝重起来。毕竟大家心里都明白 “瓷不与瓦碰” 的道理，那些原本还打着明哲保身主意的世家大族，此刻心中也不由得慌乱起来。
林元正微微颔首，不禁对那幕僚另眼相看。在这众目睽睽的场合，此人竟能说出这般话语，实在是精准地拿捏住了在场众人的心思。
就拿林家来说，虽说私底下武装配备颇为齐全，寻常乱兵确实难以对其构成威胁。然而，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更何况林家如今产业庞大，不仅田庄广阔，工坊林立，商铺更是遍布各处。产业多了，难免会顾此失彼，万一真遇到什么变故，稍有差池，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郑泰宇慢条斯理地起身，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使君既出身赵郡李氏，倒要请教同为李家血脉，李娘子打算拿出多少钱粮？”
李元容指尖轻颤，转瞬敛去锋芒。她款款起身，广袖拂过绣着缠枝莲的裙裾：“李家扎根上洛数十载，岂会在危难时作壁上观？这本是分内之事，与姓氏门第何干？” 话音忽转，凤目斜睨郑泰宇，“倒是荥阳郑氏世代簪缨，不知此番准备如何表率？”
卢云孝立刻摇着折扇起身，眼中闪过促狭：“这话在理！太子妃母族总不能只捐几袋糙米应付吧？” 堂内顿时响起零星窃笑。
郑泰宇面色骤变，尚未开口，崔明浩已 “嚯” 地站起，玄色锦袍带起一阵风：“崔郑两家向来同气连枝，岂会落于人后？不劳二位费心！”
“好个同气连枝！” 李元容轻笑，腕间银钏轻响，“既如此，崔郎君不妨当场说个数？” 她目光扫过崔郑二人，烛火映得鬓边玉簪泛着冷光。
“要我说啊，你们就别为难崔郎君与郑郎君了。” 王荣轩连起身的兴致都没有，自顾自地朗声说道，言语间满是不屑，“他们在家中本就没多少作主的余地，你们非要逼着他们扯谎，到时候拿不出所应承的钱粮，那不是平白惹人嘲笑，为家族蒙羞罢了？”
“休要胡说八道！” 崔明浩当即反驳，“凭我崔家多年底蕴，怎会做那言而无信之事？况且我身为崔家嫡长子，又岂会做不了主？倒是王二郎君你，并非王家嫡长子，身旁的李娘子也不过是嫡女罢了，我倒要问问，你们又是否能做得了主？”
王荣轩轻轻摇头，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从容应对道：“唉，崔郎君所言倒也属实，我确实不是王家嫡长子。只不过此番我代王家前来，父亲大人特意交代，我可全权负责，便宜行事。毕竟我手里头还有些能赚钱的营生，不像某些人......”
说到这儿，王荣轩一脸嫌弃地将崔明浩与郑泰宇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中毫不掩饰那浓浓的不屑之意。这举动瞬间让堂内气氛变得微妙了起来，不少人都有些按捺不住，掩面垂首笑出声来。
崔明浩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怒目圆睁，指着王荣轩吼道：“王荣轩，你休要太过张狂！今日你这般羞辱于我，难道就不怕我崔家报复？”
郑泰宇也在一旁附和，脸色阴沉得好似能滴出水来：“没错，王二郎君，你莫要以为王家势大，就能随意欺辱旁人。你如此行径，实在是有失风度！”
面对二人的怒火，王荣轩却依旧神色淡定，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袖，轻笑道：“二位莫要动怒嘛。我不过是在为二位转圜而已，实话实说罢了。再者，我若怕你们报复，今日便不会这般说了。况且，咱们今日聚在此处，是为商讨上洛郡城南军营救援重建之事，可不是来比谁的狠话更响亮。”
卢云孝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悠悠开口：“我倒是觉得荣轩兄这话在理，崔郎君、郑郎君也无须动怒。既然崔家与郑家底蕴深厚，不如爽利些，道出个捐赠的数目，也让我等开开眼界，好生艳羡一番。”
首座上的李文昊乐得见此场面，少了李家的鼓动，还以为此事要不了了之，没成想王荣轩与卢云孝如此配合，言语间便将崔郑两家压迫到不得不表态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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