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主任乔梁能够临危受命接替周远恒部长成为太空医疗部目前的临时负责人,并不只是因为他恰好处在第一顺位。
曾经的他也算是部长之位的有力竞争者,履历放在全球任何顶尖科研机构或私立医院都足够亮眼,专业学识和技术功底更是毫不逊业内的顶尖专家。
或许是受经年累月的赞誉、旁人崇拜目光的影响,乔梁很早就明白了自己的与众不同,也明白了自己比起常人要更有能力——而这并非自负。
五十多岁的年纪没有多老,但也算不上年轻。可乔梁却依然像一个容易热血上头的年轻人那样,会找上一句朗朗上口的名言当作自己做人处事的信条,然后一以贯之。每每想到自己的这一幼稚的行为,乔梁都会感到不好意思。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这句话出自幼时的哪段记忆乔梁已经不得而知,可能是某部电影,也可能是哪本漫画书,但正是这句刻在心底的话所化作的执念,推动着他自告奋勇进驻了“跳帮”空间站,并最终导致他不得不直面这场令人束手无策的诡异血疫。
整个太空电梯项目最不缺相同抱负之人,乔梁在地面综合基地尚有不少旧友,私下里曾左辗右转,隐晦地送来消息,透露给他当这场太空血疫发展至最坏局面时EDC的处置预案。
人类与疫病缠斗千年,并不总是百战百胜,始终有一些无药可解的未知病原体横亘前路。每当遇上这种情况时,人类即便无法取胜,也不会让疾病过得潇洒痛快。
面对传染病最原始的解决方法自从中世纪黑死病结束传播时就已经存在,而这便是EDC的最终预案——隔离和切断疾病的传播链让其自行熄灭。
换句话说,人死得差不多了,没有宿主了,传播也就停下了。
疫病只发生在“跳帮”空间内站恰恰成为了实现这一方案的最理想条件。乔梁明白,如果太空医疗部不能在自己的带领下克服疫病,最终还是让其蔓延至整个“跳帮”空间站,届时EDC将会毫不留情的封死空间站,用时间换取空间站慢慢变得“干净”。
……
原本乔梁一直在犹豫,纠结于自己是否有那个胆识和气魄替“跳帮”空间站内四千多名同僚作出决定。
但武廉德的通讯帮他下定了决心。
关于“跳帮”可能全员已经感染的陈述一字一句都沉沉压在乔梁心头。那些疫病扩散的疑点、病例分布的反常,在乔梁听来只有一个意思——一切都晚了。
而他也只是冷漠地回了四个字:“我会处理。”
平淡、冷硬,不带任何情绪,挂断通讯后他就这么靠着椅背呆滞了很久,视线缓缓抬起,越过光洁的金属办公桌,落在舱室高处的通风口上。
格栅规整细密,无声无息吞吐着过滤后的空气,是空间站内最寻常不过的设施。可在此刻,肉眼看不见的细微之处,病原体正在其中自由穿行,一点点蔓延至“跳帮”的各个角落。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乔梁突然感觉嗓子眼里好像长出了倒刺,紧接着捂嘴咳嗽起来,所幸掌心里没有发现鲜血。
人类文明的延续需要“跳帮”保持正常工作,可眼下四千名随时都会变成血人的感染者显然无法再承担起这份责任……
良久,他缓慢收回目光,视线最终钉在桌面上那台红色的通讯器上。这是直连地面综合基地的专线,发出的信息会先抵达节点卫星,再由化身为太空电梯主体结构、W-Three的光纤性身体一路回传至地球。
乔梁指尖微微蜷缩,指节泛出冷白。他心里清楚,按下通讯键的那一刻,所有粉饰太平的平静都会彻底破碎。
继续隐瞒是渎职、是对人类文明的极不负责;而如实上报……亦是出卖了“跳帮”内的四千同僚,剥夺了他们生的权利。
办公室里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胸腔里仿佛掺入了杂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消解着他注定要背负的愧疚。
……
“跳帮” 空间站,一号天梯舱停泊区。
轮岗的短暂间隙早已结束,天梯舱卸货班组的全员到岗就位,凝神专注于各自眼前的卸货操作台。
在失重的空间站内佩戴口罩本就是一种怪异的体验,呼吸困难,舒适度极低。众人虽未曾亲眼见过发病者浑身渗血的惨状,但空间站内各种传言早已深入人心,纵使再不情愿,班组成员还是乖乖戴好了口罩。
还好在这里,需要喘气轮换休息的只有人类,钢铁天梯从不停歇、运输航线贯穿天地、近地空间的秩序亦永不中断。
按照几个月前就定好的调度计划,本趟抵达的天梯舱本应满载搭建空间站的重型建材、架构零件与加固设备,但自从空间站内局部爆发位置疫病,计划进行了紧急调整。
载荷配比被修改,大半的建材在地面被卸下,腾出的空间则是塞满了应急药品与防护耗材,同时还增加了额外的人员运输计划,载上了驰援空间站的第一批医护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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