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件的寄件方是“莱茵工业复兴基金”,收件方是北极深海公司董事会。内容只有三段话:
第一段:作为公司第一大外部股东,本基金注意到公司近期发起了一项针对前雇员埃里克·拉尔森先生的诉讼,索赔两亿欧元。
第二段:本基金认为,上述诉讼不符合公司当前的经营利益。在公司连续两年亏损、亟需技术和资金支持的情况下,发起高成本的跨国诉讼将进一步恶化公司的财务状况,损害全体股东的利益。
第三段:本基金建议董事会立即撤回上述诉讼。否则,本基金将在下一次股东大会上提议更换公司管理层。
函件送达的当天下午,奥拉夫·彼得森给拉尔森打了一个电话。
拉尔森当时正在京海凤栖县的产业园车间里,跟赵勇的团队讨论第二台原型机的改进方案。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走到车间外面,在走廊尽头接了电话。
彼得森的声音跟三个月前判若两人。三个月前,这个声音在董事会上宣布解雇拉尔森的时候,冷漠而公事公公。现在,这个声音带着一种精心修饰的热络——那种被人掐住了喉咙又不能喊疼的热络。
“埃里克,我们可以谈谈。”
通话持续了六分钟。拉尔森挂断电话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当天晚上,他走进了苏哲在市委大院的办公室。
苏哲正在翻一份文件——敦煌超算中心二期的扩建方案。抬头看到拉尔森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U盘。
“诉讼要撤了。”拉尔森说。他的中文进步了不少,虽然语法还是有问题。“彼得森打电话给我。他说……他说可以谈。”
苏哲放下文件。“那就好。”
拉尔森走到办公桌前面,把那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我在挪威二十年的全部深海采矿技术笔记。设计思路、失败记录、参数库、材料实验数据。之前我给你们的只是方案框架。”
他的手指从U盘上移开。
“现在,全给你。”
苏哲看着那个U盘。普通的金属外壳,闪存芯片,大概三十二G的容量。物理上不值十块钱。但这三十二G里装着的东西,是一个工程师用二十年人生换来的。
他没有马上伸手去拿。
“确定?”苏哲问,“这东西一旦给我,你就真的回不去了。北极深海的人会知道你把全部家底交出来了。即使诉讼撤了,你在欧洲深海行业的名声——”
“我已经回不去了。”拉尔森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紧绷的线条松了。“三个月前我给你发那封匿名邮件的时候,就知道回不去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京海的夜景和雷克雅未克的夜景完全不同。这里的灯火太密了,密得让人有一种被包裹住的安全感。
“苏先生,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他想了一下措辞,最终放弃了中文,切换成了英语,“——the first person who fights for someone elses war as if its his own.”
为别人的战争而战,像是为自己打的一样。
苏哲把U盘拿起来,攥在手里。
“不是为你打的。”他把U盘放进抽屉里锁好,“是为这座城市打的。你刚好站在了这座城市里。”
拉尔森笑了。这是他来京海之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一句中文,发音歪歪扭扭的:
“苏书记——晚安。”
门关上了。
苏哲坐在椅子后面,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把抽屉的钥匙。
手机响了。林锐的短信。
“书记,明天上午九点省委书记沙瑞金的秘书来电,说沙书记想听您当面汇报深海矿产项目的进展。时间定在后天下午。另外,威尔逊刚发来加密信息——三菱重工已向东瀛经济产业省提交报告,申请对大夏深海采矿技术实施出口管制评估。”
苏哲把手机屏幕关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台灯的光。墙上挂着的京海全域地图在灯光边缘半明半暗。地图的右下角,是那片标注着经纬度坐标的蓝色海域——两块勘探试验区。
万米之下,锰结核在沉积层里沉睡了几千万年。
现在,有人来取了。
......
杨青嘴角的水泡已经溃了两个。
他用纸巾按了一下伤口,右手翻开桌上那摞打印出来的投诉函,足足四十七页。最上面一封来自宁波的一家汽车零部件厂——锦通精工,措辞相当不客气:
“……贵方盘古造物系统仿真模块在计算碰撞力学参数时发生数据溢出,导致我方依据仿真结果设计的一批注塑模具全部报废,直接经济损失312万元。我方保留追诉权利……“
这封函在网上被人截图传开了。转发量十万出头的时候杨青看到的,等他处理完手头另一件事回来刷新页面,已经过了十五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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