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日,安卡拉。
土耳其总统伊斯麦特·伊诺努坐在总统府二楼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苏联副总参谋长瓦列里·米哈维奇诺夫·索科洛夫发来的最新电报。
电报的措辞比上一封更加温和。
瓦列里把苏联的条件又往前推了一步,黑海舰队无害通过海峡,作为交换,苏联向土耳其提供五十万美元现汇,一份为期十年的互惠贸易协定,以及战后和平会议上苏联对土耳其海峡主权的明确支持。
电报末尾,瓦列里用了一个伊诺努从未在外交文书中见过的句子:“我们可以双赢,都可以赢。”
伊诺努把电报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他今年六十岁了,从凯末尔手中接过这个国家已经快六年,经历过二战最黑暗的那几年,也经历过德国人兵临高加索时那份令人窒息的恐惧。
现在德国人正在节节败退,苏联人站在胜利的门槛上,而土耳其握着黑海通往地中海的钥匙。这把钥匙是土耳其最重要的战略资产,也是最大的风险敞口。
握得太紧,可能会被连手一起砍掉,放得太松,可能会被人直接拿走。
因为土耳其现在太弱了……跟苏联,跟德国,跟盟军都比不了。
他叹口气,放下报告,按铃叫来秘书,让他通知内阁核心成员和军方高层一小时后到总统府会议室开会。
一小时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会议桌上铺着深绿色的呢子台布,桌上摆着茶水和几碟干果,但没有人去碰。
外交部长努曼·梅内门吉奥卢坐在伊诺努右手边,正用一支银杆钢笔在记事簿上快速写着什么。
总参谋长费夫齐·恰克马克元帅坐在对面,军服笔挺,勋章擦得锃亮,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表情沉稳如山。
内正部长,财正部长和几位资深议员分坐在长桌两侧,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份瓦列里电报的土耳其语译本。
伊诺努没有做开场白。
他把瓦列里的电报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然后直截了当地把问题抛到桌面上:“苏联黑海舰队要通过海峡进入地中海,执行对德作战任务,他们给了我们三个选项,第一,接受他们的条件,开放海峡,拿五十万美元,贸易协定和战后海峡主权保障,第二,拒绝他们,让他们拿出我们跟德国做钨矿生意的证据来摊牌,第三,继续拖下去。他让在座的人逐一发言。”
财正部长第一个开口。
他把面前那份电报译本翻到写着条件的那一页,用胖胖的手指在“五十万美元”那一行上点了点:“五十万美元现汇,这可不是小数。再加上互惠贸易协定,战后苏联需要粮食,我们有安纳托利亚的小粮食,苏联需要重建材料,我们也有矿和材料,互惠贸易协定一旦签下来,我们在战后第一个十年内对苏出口至少能翻三倍,翻三倍。这笔账,在座的各位应该都算得过来。”
他把那页纸放下,推了推鼻子上的老花镜,抬头环顾了一圈:“而且这还只是苏联这一头,战后美国人肯定还有援助,苏联我们不得罪,美国我们也照样能拿。两个超级大国一起往土耳其投钱,这叫双吃,两大强国伺候我们一个,这笔账算下来,利润可以让安卡拉修十年的公路和水库。”
财政部长的话音刚落,一个头发花白的议员就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是议会里出了名的对俄强硬派,年轻时参加过1918年的高加索战役,对俄国人的仇恨刻在骨头里。
他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溅了出来,旁边的内政部长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财正部长同志,您说的利润,听起来很诱人。但请允许我这个老家伙提醒各位一句,我们跟俄国人打了几百年仗,几百年来,俄国人从我们手里抢走了克里米亚,高加索,巴尔干的属地和黑海北岸的整片草原。”
“每一次,他们都说这是最后一次,每一次他们都说以后再也不会动土耳其的土地,而现在,瓦列里,一个比伊凡雷帝还可怕的俄国人,要用五十万美元和一张贸易协定,换我们打开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大门。”
“五十万美元,就把土耳其重要的交通枢纽和三百年来的国耻买断了?我没见过这么便宜的买卖,你们等着看,一旦让苏联舰队过了海峡,等战争结束,他们会找各种借口赖在地中海不走,到时候,海峡还是我们的海峡吗?”
财正部长看着他,声调压得低稳但语速极快:“议员先生,您说的历史我不敢反驳,但我想补充一个比历史更现实的数字,去年我们在对德钨矿贸易中赚了多少外汇?折合美元大约二百三十万。”
“其中百分之六十五的买家是克虏伯和莱茵金属。如果战争在明年春天结束,克虏伯的订单会在三个月内归零,这笔贸易顺差在战争结束以后就会消失,我们现在急需的,是在德国订单归零之前找到替代买主,而瓦列里开出的贸易协定,可以让苏联在战后第一个十年内替代德国成为我们铬矿和小麦的最大稳定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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