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洱海的波涛轻声拍打着岸沿。
萧峰听着木婉清带着哭腔的倾诉，心情却如同这湖水下的暗流，变得复杂而尴尬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巧合。自己随手救下的、甚至隐隐动了些心思的冷傲少女，其坎坷身世和当前被追杀的困境，追根溯源，竟全都绕不开自己——那个她口中的“天下第一大魔头萧峰”！
虽然段正淳严格来说并非死于他手，是段乔那小子含怒下的重手，后来慕容家来袭场面混乱，段正淳最终结局如何他也未曾亲见，但……段乔是他的徒弟，这笔血债算在他头上，似乎也并不冤枉。以萧峰的傲气和担当，也绝不会去推诿辩解。
幸好……幸好用的是‘乔远’这个化名。萧峰心中暗自庆幸，同时也涌起一股强烈的疏离感。
刚才那些微妙的、带着些许悸动的心思，瞬间冷却了大半。眼前这个女子，终究是把自己当仇人的，这份看似萌芽的情愫，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错误的、不该存在的。
萧峰心中已然决定，找个合适的机会，便悄然离开。既然知道了这层关系，他不能再与她有过多的牵扯。
这个如同空谷幽兰般清冷又带着刺的漂亮姑娘，终究不会属于他。
当然，萧峰也并不担心木婉清能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再过十几天，他功力尽复，重返巅峰，届时天下能与他匹敌者屈指可数。
木婉清就算再苦练二十年，也绝难望其项背。
心中念头百转，但看着眼前无助落泪的木婉清，萧峰还是压下情绪，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安慰道：“世事无常，恩怨纠葛……并非你能左右。你师傅……你母亲她，也是被过往所困。”
“至于报仇之事……”他顿了顿，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在他的安慰下，木婉清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决堤。
她泪眼婆娑地抬起头，隔着朦胧的泪光望着萧峰，声音哽咽而脆弱：“乔大哥……其实……其实之前我一点也不怕那个大魔头萧峰。师傅让我报仇，我就去报，大不了就是一死，也没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深刻意识到的变化，“可是……可是自从遇到了乔大哥你之后……我……我好像有点害怕了……”
她害怕的，并非萧峰这个名字代表的武力，而是失去。在遇到“乔远”之前，她的人生灰暗而冰冷，唯一的色彩便是师傅（母亲秦红棉）灌输的仇恨，活着更像是一种麻木的任务，死亡并无可怕。
但“乔远”的出现，像一道炽热的光，照进了她冰封的世界。他带来的安全感、那份被呵护的感觉、那些新奇有趣的体验、还有此刻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悸动和甜蜜……这一切都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生”的愉悦和“情”的动人滋味。
木婉清开始贪恋这份温暖，开始害怕失去，开始……不想死了。
这种陌生的、强烈的“求生”与“依恋”的情感，与她背负的“死志”和“仇恨”产生了剧烈的冲突，让她感到无比的彷徨和恐惧。
木婉清泪眼朦胧地望着萧峰，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问道：“乔大哥……你武功这么高……你知道……那个魔头萧峰的武功，到底是什么层次吗？我……我真的可以报仇吗？”她的问题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希望得到否定答案的期盼。
萧峰闻言，更是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出三室一厅了。
让他自己评价自己？还涉及到能否被报仇？这简直是他这辈子遇到过最荒谬的局面之一。
但以萧峰的骄傲，哪怕是评价“别人口中”的自己，他也绝不会认怂或者刻意贬低。
他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一副浑不在意、甚至带着点“不过如此”的表情，语气轻松地说道：“萧峰的武功吗？嗯……听说倒是有些名头。”
他故意顿了顿，然后仿佛经过一番“严谨”比较后，才用一种“实话实说”的口吻道：“不过嘛，在我看来，其实也就那样。江湖传言总是夸大其词，他也就是被吹得厉害。真动起手来，跟我的武功大概……五五开吧？嗯，差不多。”
“噗嗤——”他话音刚落，木婉清竟忍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
尽管泪水还挂在睫毛上，面纱也未曾取下，但她那双瞬间弯成月牙儿、闪烁着泪光与笑意的眸子，却迸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态，让见惯了风浪的萧峰也不由得为之瞬间失神。
木婉清自然知道“乔远”大哥是在胡说八道逗她开心。天下第一大魔头萧峰，那是能血洗少林寺、威震武林的恐怖存在，乔大哥武功虽高，又怎可能与之平分秋色？他这分明是为了安慰自己，不惜硬撑着吹牛。
可是……明知是吹牛，木婉清心中却如同打翻了蜜罐一般，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甜蜜和感动。在这种时候，他还在想着法儿地安慰自己、逗自己笑……
这份笨拙又霸道的温柔，彻底击溃了她心中最后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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