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口沉钟，在寂静的秦府门前回荡。
“我，奉陛下之命，亲自护送秦大人回京。”
话音落，夜风起，吹动他黑色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
那十余名黑龙卫更是闻声而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寒光一闪而逝。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然而，预想中的紧张与凝重，却被一声轻笑打破。
“呵呵。”
秦泽脸上的那丝惊讶，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杀气腾腾的黑龙卫，目光依旧落在沈醉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
“原来如此。”
他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我还以为沈镇抚使是特地来金城，尝尝我们这儿新开的火锅店呢。”
这句玩笑话，让沈醉身后几名年轻的黑龙卫眉头微微一跳。
他们何曾见过，有人敢在镇抚使面前如此……随意？
沈醉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听到沈醉的话，秦泽心中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因为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三天前，在陇西城外的长亭，他与沈醉便定下了这三日之约。
如今三日期满，沈醉如约而至，分毫不差。
这恰恰说明了那位高居龙椅之上的陛下，对自己这位“唯一”幸存的秦家血脉，是何等的“重视”。
秦泽当然不是傻子。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名为“护送”的阵仗，说白了，就是一场最高规格的“监视”。
陛下不放心他。
或者说，陛下不放心任何一个手握兵权，又在地方上建立了自己势力的人。
哪怕这个人，是刚刚为国捐躯的一门忠烈之后。
帝王心术，向来如此，无所谓对错，只有权衡。
武帝很清楚，只有让黑龙卫这把最锋利的刀，亲自将秦泽送回京都，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一路上，不会有意外。
回到京城后，秦泽也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掀不起任何风浪。
这确实是一步好棋。
只可惜……
武帝算错了一点。
他不知道，这一次，秦泽是心甘情愿，主动要回京都那座巨大的旋涡之中！
若是他想走，莫说区区十几个黑龙卫，就算是千军万马，也未必拦得住他。
金城，早已被他经营得如铁桶一般。
只要他愿意，他有不下十种方法，可以在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但，他不能走。
父兄的血海深仇，如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那张伪造的帅印，那封通敌的信件，背后牵扯出的，是狼族，是京都官场，是一张看不见的滔天大网。
不回到京都，不亲自站在棋盘之上，他永远也无法掀开这张网，揪出藏在最深处的毒蛇！
所以，他必须回去。
这些念头，在秦泽的脑海中不过一闪而过。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沈镇抚使。”
秦泽脸上的笑容温和依旧，让人如沐春风。
“您看，这天色已晚。”
“我这边，也还有些行李尚未收拾妥当。”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紧闭的府门，语气里带着一丝商量的意味。
“不如这样，我们明日一早再启程，如何？”
秦泽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沈醉的脸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并非请求，而是一个试探。
一个对武帝底线，以及对沈醉本人行事风格的试探。
面对秦泽的询问，沈醉那如雕塑般的脸上，没有任何犹豫。
他甚至没有思考。
“可。”
一个字，从他口中吐出，简洁，干脆。
沈醉当然有理由答应。
其一，他与秦泽约定的时间，本就是三日之后，明日一早出发，并未违期。
其二，他很清楚，夜间赶路，尤其是在这种边境之地，本就不是明智之举。
而最重要的第三点……
沈醉的眼角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秦泽那张带笑的脸。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临行前，黑龙卫最高统帅，龙指挥使亲自交到他手中的那封密信。
信上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语。
“此子，非池中之物。”
“可顺，不可逆。”
“切记，勿与之产生摩擦。”
龙指挥使是何等人物？
那是武帝最信任的爪牙，是整个黑龙卫的执掌者，眼高于顶，便是当朝宰相，也未必能得他一句正眼相看。
可他给秦泽的评价，却高到了如此地步！
甚至用上了“不可逆”这三个字！
所以，沈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与秦泽较劲。
只要秦泽的要求不太过分，只要不违背陛下的核心命令，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天色的确晚了。”
沈醉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算是为自己的决定做了一个解释。
“夜间赶路，多有不便，也走不了多远。”
“那就依秦大人所言，明日一早出发。”
他的态度，公事公办，却也给足了秦泽面子。
看到沈醉如此通情达理，秦泽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既然如此，那沈镇抚使和诸位黑龙卫的兄弟，一路风尘仆仆，想必也累了。”
秦泽的热情，似乎一下子高涨了起来。
“不如就在我这秦府暂住一晚？”
他指了指自己的府邸，一脸诚恳。
“我这府上别的没有，就是空的房间多，保证诸位兄弟都能休息好。”
此言一出，沈醉身后的黑龙卫们，脸色齐齐一变！
在朝廷命官的府邸中过夜？
这是天大的忌讳！
秦泽，他究竟是真不懂规矩，还是……故意为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醉的身上。
这一次，沈醉的反应同样迅速。
他摇了摇头。
那动作的幅度不大，却坚定无比。
“多谢秦大人的好意。”
他的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但黑龙卫有规定，办案在外，不得与任何在职官员有私下接触，更不许入其府宅。”
“还请秦大人见谅！”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将秦泽抛出的“橄榄枝”，干脆利落地打了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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