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子然走过去。
“你是谁?”
那人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不是普通的那种琥珀,是那种流动的、像有生命一样的琥珀。瞳孔深处,有一点金色的光在跳动,像烛火,像星辰,像某种古老的眼睛。
“兑门,兑以悦。兑为泽,为口,为悦。我是兑门的守关人。你可以叫我——‘悦’。”
季子然问:“兑门的试炼是什么?”
悦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前七门,你过了。乾门问心,坤门承重,震门观战,巽门割舍,坎门溺水,离门浴火,艮门负重。每一门都在磨你,每一门都在削你。削掉你的软弱,削掉你的犹豫,削掉你的恐惧。”
他站起身,走到季子然面前。
“但兑门不一样。兑门不磨你。”
季子然问:“那做什么?”
悦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兑门给你。”
季子然皱眉:“给我什么?”
悦抬起手,轻轻一挥。
湖面上,浮现出一幅画面。
不是模糊的画面,是清晰的、真实的、像在眼前发生一样的画面。
画面里,是晨曦基地。她的家。但不是现在的晨曦基地,是末世之前的。没有穹顶,没有防护罩,没有巡逻的机器人。只有普通的房子,普通的街道,普通的阳光。
林行之在院子里玩滑板,不是那种歪歪扭扭的、刚学会的样子,而是很熟练的、像风一样飞驰的样子。他已经不是四五岁的孩子了,而是七八岁的少年。他的腿长了,手臂长了,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露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但他笑起来的模样,还是和现在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盘菜,看着她。他的头发有些白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的、深沉的、像一潭深水。
季安邦和宁含章在下棋。两位老爷子还是老样子,一个急得抓耳挠腮,一个慢悠悠地品着茶。王秀华和史桂珍坐在旁边择菜,一边择一边低声聊天,偶尔抬头看看那两个下棋的老头,相视一笑。
宁浅和兰心在浇花。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一簇一簇的,在阳光下摇曳。
一切都那么美好。
那么安宁。
那么……让人不想离开。
季子然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渴望。她太想要这个了。这个没有末世、没有病毒、没有丧尸、没有生离死别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在。林行之长大了,林澜变老了,爷爷还在下棋,奶奶还在择菜。没有人死去,没有人失踪,没有人被困在归墟深处。
她只要留下来。
就能拥有这一切。
“这是兑门给你的。”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皮肤。“不是幻象。是真的。如果你选择留下来,这个世界就会成为现实。你会有另一个人生,另一个家庭,另一个未来。”
季子然问:“那我现在的人生呢?”
悦说:“会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些记忆,那些人,那些事,都会变成一场梦。梦醒了,就忘了。”
季子然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湖面上那幅画面。看着林行之在滑板上飞驰,看着林澜在厨房里忙碌,看着爷爷和姥爷下棋,看着奶奶和姥姥择菜。看着那些她熟悉的人,过着平静的、普通的、没有波澜的日子。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悲伤,是不舍。
“我可以带走一样东西吗?”她问。
悦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想带走什么?”
季子然说:“记忆。我想记住他们。记住我曾经有过这些人,有过这些事,有过这些日子。就算我回不去,我也想记住。”
悦沉默了。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能。如果你选择留下来,你现在的记忆就会被抹去。不是我们抹的,是你自己。人的心装不下两个世界。你选了这一个,那一个就会消失。”
季子然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松动。不是慢慢松动,是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地往下漏。她记得林行之第一次叫她“妈妈”时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像小猫叫。她记得林澜第一次牵她的手时,手心是热的,微微出汗。她记得爷爷第一次夸她时,眼睛里有光。
那些记忆,正在变淡。
不是消失,是变淡。像一幅画被阳光晒久了,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猛地睁开眼睛。
“不。”
悦看着她。
季子然说:“我不选。”
悦问:“为什么?”
季子然说:“因为那不是真的。”
悦摇头:“我说过,是真的。如果你选,它就会成真。”
季子然看着他,看了很久。
“但那些人,不是那些人。”
悦愣了一下。
季子然指着湖面上那幅画面。指着正在滑滑板的林行之。
“行之叫我妈妈,是因为他是我儿子。但在这个世界里,他不是。他是另一个行之,另一个没有经历过末世、没有经历过归墟、没有经历过八门的行之。他没有白泽,没有分身,没有那些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她指着正在厨房里忙碌的林澜。
“阿澜不是那个阿澜。那个阿澜,没有在暴雨中陪我出生入死,没有在坎门外面等了我三天,没有在我受伤时手抖得连绷带都缠不好。”
她指着正在下棋的季安邦和宁含章。
“爷爷不是那个爷爷。那个爷爷,没有在我最累的时候给我倒过一杯茶,没有在所有人都反对我的时候站在我身后。”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擦。
“这个世界很好。但它是假的。不是因为它不是真的,是因为它没有那些我们一起走过的路。没有那些苦,没有那些难,没有那些痛。没有那些让我们成为‘我们’的东西。”
悦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确定?”
季子然说:“确定。”
悦笑了。那笑容不再带着诱惑,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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