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九，天放晴了。
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把昨夜积下的雨水晒得发亮。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响，像是刚换了一身新衣裳。
叶明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粥，没喝，看着院子里那道水痕从树根蜿蜒到墙脚。一夜之间，水已经渗进了砖缝里，只留下一道暗色的湿迹。
林远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走到叶明跟前，声音低而快：“大人，孙德茂那边来消息了。方文敬又去见了两个商户，还是小户，都是之前被印子钱害过的。下官让人跟了，那两个商户没搭理他，其中一个还当面回了他一句‘商务院帮我，我不害商务院’。”林远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像是怕漏掉什么。
叶明喝了一口粥：“方文敬知道有人跟着他吗？”
林远摇了摇头：“应该不知道。下官安排的是生面孔，远远跟着，不靠近。”
叶明放下碗：“那就继续跟。他见一个，记一个。他不嫌累，咱们也不嫌累。等他跑遍了京城的大小商户，就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
他顿了一下，“另外，你从商务院挑两个机灵的，专门在茶楼酒肆走动，听市井议论。那些商户不敢当面说的话，茶余饭后反而容易漏出来。”
林远应了，转身去安排了。
上午，叶明把方书吏叫来。
方书吏抱着账本进了公事房，站在桌前。叶明说你让人把商务院钱庄最近一个月的贷款记录整理一份，按商户行业分类。
布商多少、粮商多少、杂货铺多少，分别列出来。方书吏问用途是什么，叶明说发给各地商会，让商户们知道商务院在支持哪些行业。他们看了心里就有底，知道商务院站在他们这边。
方书吏推了推眼镜：“大人，这会不会泄露商户的隐私？”
叶明说：“不公布具体商户名字，只公布行业总数。这样做既可以展示商务院的影响力，又不会让那些暗中使绊子的人有靶子可打。”
方书吏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抱着账本出去了。
中午，林远回来了。
他带回来两条消息。一条是茶楼里听来的——有人在传商务院要收回条例，说是朝中有大人物反对。传话的人是个常年在茶馆混的闲汉，收了人银子，在茶桌上随口编了几句。林远已经让人跟着他了。
另一条是孙德茂递来的——方文敬昨天下午又去了一趟王侍郎府上，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脚步匆匆，像是没谈拢。而与此同时，有人在城南租了一间偏院，说是外地商人来京做买卖，可租金付得痛快，却不露行踪。孙德茂在盯了。
叶明听完这两条消息，让林远继续盯着那个闲汉，看看他背后是谁给银子。至于孙德茂说的那间偏院，暂时不要惊动，看看是什么来路。
下午，叶明去了钱庄。
柜台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商户正趴在台面上填表。他的手指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灰，握笔时手腕抖得厉害，那支笔在他手里像是随时要滑出去。方书吏站在旁边，弯着腰，手指点在表格的一行上，说“这儿写您的名字”。老商户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抬头问方书吏：“草民能借多少？”
方书吏说：“按您的信用记录，可以借二百两。”
老商户愣了一下：“二百两？草民以前借印子钱，最多只借到五十两，还三分利。”
方书吏点了点头：“商务院的规矩，信用好的商户，可以多借。”
老商户没有立刻说话，低下头，又拿起笔，在表格上慢慢写了几个字。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像是被风吹到了一样。
傍晚，叶明回到家。
承平正蹲在后院，面前摆着那辆小铁车。车头的挡板已经装上了，木板刨得光滑，漆成深褐色，和车架颜色搭得很顺。他正拿着那块白石头往挡板上比划，比来比去，像是在想怎么嵌上去。
叶明走过去蹲下来，问他干什么。
承平说：“赵爷爷说铁车头要装个标志，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是谁的车。”
叶明说：“那你准备装什么标志？”
承平举起那块白石头：“装个‘叶’字，我刻一个‘叶’字上去。”
叶明问他谁教他刻字的，承平说：“大舅教的，大舅说写自己的姓，走哪儿都不会丢。”
叶秋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叶明。三哥，林远的信。叶明拆开看，林远的字还是一样工整。“大人，苏州的商户们看了商务院发布的贷款分类数据，反响不错。有人说商务院做事敞亮，不怕给人看。那几个观望的世家也安静了。”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叶秋走过来递给他另一封信，三弟，巴图的信。叶明拆开看，巴图的字越来越稳了。“叶大人，互市这个月生意好。牧民们说商务院支持布商、粮商、杂货铺，他们说这是好事，商户好了，互市的货就多了。我会好好干的。”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菜不多，清炒藕片、凉拌木耳、蒜蓉空心菜，汤是番茄蛋花汤。
叶凌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信息网的事，你心里有数就好。别让人知道你手里有这根线。”叶明说下官明白。
李婉清给叶秋夹了一筷子空心菜，说秋儿你也吃。叶秋说好。
承平坐在叶瑾和周明远中间，手里抓着一块馒头啃。啃了几口不想啃了，把馒头掰成小块摆在桌上。周明远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承平说那是铁车不能吃。叶瑾笑着打了一下周明远的手，周明远嚼着馒头，嘴角翘得老高。
窗外月亮又圆了些，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叶明站在窗前，想着今天织好的这张网，每一条线都连着一个真实的细节，比朝堂上那些空泛的议论要扎实得多。
信息网还在织。织密了，那些暗处的手就无处可藏了。
他关上窗户，月光被挡在外面，屋里暗了下来。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听着隔壁屋里承平的咯咯笑声和周明远低沉的呢喃，像是听见了这张网最柔软的里层。他等了片刻，转身走回桌前，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几张纸，然后坐下来，把灯拨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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