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也不是没人想过，大厦将倾，大不了投降便是，还管他乾隆高兴不高兴。
但想归想，降是万万不能降的。
反贼遍贴告示，列出汉奸榜与罪孽榜。
汉奸榜，记的是投靠清廷、为虎作伥之辈。
罪孽榜，记的是屠杀百姓的主谋与主事之人。
两榜一律倒追两百年。
也就是，追到万历年间。
祖宗榜上有名的，哪怕后人连蚂蚁都没踩过，也要论罪九族。
这九族可不是传统的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
而是新九族！
但凡沾亲带故有血脉之亲，甚至有师生关系的，都算在内。
传统九族之内，尽数斩首。
新九族牵连者，最好下场也不过是阉割后，发配边疆终身修路。
也有人去劝天地会、白莲教，说按古法株连九族足矣，这般杀伐过甚，天理不容，必遭天谴。
可得到的只有一句冷硬答复：
“万历至今，百姓死了亿万万，怎么没见天理不容？怎么没见刽子手遭天谴？”
一句话，便成了不死不休之局。
便是祖宗没上两榜的，也不敢投降。
虽不倒查两百年，却要严查祖、父、己三代。
但凡三代有欺压百姓的劣迹，就算主动献城、立下大功，也顶多死刑改成阉割，阉割改成终身修路。
这特么还投个屁！
历朝历代，造反起事的哪一个不招安士绅官员，保全他们的富贵？
反贼不拉拢就算了，还把人往死里整。
只要投降就能保全身家，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你们反贼到底会不会造反？
真要夺天下，就该笼络我们，许以高官厚禄，然后一起坐享太平、开创三代之治才对！
若是没有天幕，义军确实只能这么做。
但现在有天幕，局面两级反转了。
拉拢你们？
拉拢个屁！
我自己培养人手不行吗？
以往官府离不开旧士绅、旧官吏，是因为读书识字、懂治理的人太少。
教育成本高得吓人，想培养一批自己的、能用的人才，至少需要十几年。
但现在有天幕在，知识、道理、治国方略全都摆在眼前，谁都能看，谁都能学。
你们爱投不投！
义军！不在乎！
官员士绅自然也想通了这层道理。
可天幕就像无情天道，不管清廷喜不喜欢，祂只管放视频。
反贼硬气，是因为有天幕。
大清想稳住局面，就得让天幕消失。
既然天幕被视为“神圣”，那便用神圣对抗神圣，或许能让天幕自行退去。
于是，一场空前绝后的祈天退幕大典，在京城悄然铺开。
衍圣公孔宪培率孔氏族人，身着爵弁祭服，手执羽龠。
在太学行释奠大典，奏文舞，跳八佾之礼。
恭诵《尚书》《孝经》，以斯文正道、先师圣教上祈天心、下正人伦。
欲以儒门正统镇慑天幕异数，令其自消。
正一真人领着龙虎山道士，设北斗坛，披法衣、执宝剑、踏禹步，画镇妖符、退异符，烧符念咒，敲钟挝鼓。
以道法镇伏妖异，祈请天幕退散。
满洲萨满带着各旗萨满太太，穿神裙、戴神帽，击神鼓、摇神铃，跳腰铃舞。
以满语恭请长白山神与八旗守护神降临，驱退天幕异相，护佑大清国祚绵长。
汉传佛教八大宗派齐聚京城各大寺院，撞钟击鼓、设坛施食，齐诵《金刚经》《法华经》，祈愿佛光普照，消散天幕异相。
藏传佛教的章嘉呼图克图领着雍和宫喇嘛，设金刚法会，吹大法号、舞金刚杵，诵藏文经咒。
祈请护法神镇慑异相，收伏天幕。
回教总阿訇率各寺阿訇，在清真寺洁斋礼拜，恭诵《古兰经》，祈求真主祛除天幕异相，令其退去，安定天下。
就连钦天监的西洋传教士，也在南北堂做大礼弥撒，穿祭衣、焚香诵经，祈求上帝庇佑大清，驱散天幕异兆。
儒、释、道、萨满、喇嘛、回教、西洋教，七路神圣一齐上阵，场面盛大得离谱。
只是这事说出去不好听，恰逢乾隆禅位大典，对外只宣称是“为禅位大典祈福”。
至于有没有用，没人说得准。
反正京城百姓，算是把百年难遇的热闹看了个够。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佛保被抓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九城。
百姓们人心惶惶，都道文字狱又回来了。
连铁杆庄稼的旗人都敢拿办，寻常百姓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一时间，京城又回到了文字狱最严苛的年代。
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可这也不行。
禅位大典，各地官员、藩属国使臣、西洋使者都要来观礼。
万一他们看出京城人心惶惶，在乾隆面前漏了半句，那也是滔天大祸。
于是步军统领衙门又派兵丁沿街晓谕：“必须开口说话，不许缄默不言！”
百姓苦不堪言。
说话怕触文字狱，不说话又要被官府追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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