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老人，那位看起来有些模糊的老人直起身子，于是霞光抖落，露出那如古塔一般稳定的身形。
老人的头发已经花白，长须亦是，但五官依旧硬朗且清晰，像是古松张开的枝桠，那岁月染白的须发也不过只是今年冬天积在枝头的雪罢了，来日便会化开，古松只会更加峥嵘。
他背着一只手打量了一会儿手中那页黄纸，然后随手折叠递给了唐真。
唐真双手接过，老人垂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子，开口问道。
“修为已复，为何不回西洲？”
唐真低着头答道。
“弟子闯下大祸，无颜回首。”
老人沉默，随后摇头道：“你心高，脸皮厚，并不会无颜。该是有怨言。可你怨不得南红枝。”
“那么，你对我有什么样的怨言？”
老人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平和，语气平缓的让人觉得刻意。
他问起这话不是威逼也不是质问，而是态度诚恳且直白的询问原因。
唐真摇头。
“我对过往毫无怨言，如果怨只怨您今日出现的太早了。”他看了看手中的黄纸，“这一页纸太轻，能写下的信息也太少，配不上您出现的重量。”
是的，虽然当时情况有些危急，他和姜羽已经陷入困境，但远未到险境的地步，他手里总有术法能处理，与火魔尊继续纠缠下去也还有的闹腾呢，如此清泉宗和火魔尊总会露出更多的东西来。
徒弟说这话也很直白，说完，他抬头去看南季礼，他想师父应该是懂的。
可此时南季礼已经背着手转身，看向朝阳升起的方向了，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疲惫。
“因为我上一次，出现的太晚了。”
然后便是师徒长久的沉默。
姜羽看向师父与师兄的身影，明明天色正在亮起，但他们的身影却是那般的漆黑冰凉。
是啊，你让南季礼如何等下去呢？
看到姜羽被困，他第一时间想起的便是自己的女儿啊，那个乖巧的桃花似的美丽的姑娘，那时的她也是如此被困住，那时的自己也是这般运筹帷幄。
但最终呢，迎接他的却只有一树盛开的桃花和醒不来的姑娘。
一个魔尊，一个唐真加上一个受困的姑娘。
谁又能不应激呢？
南季礼不会允许自己再迟到，就像唐真也不会再次鲁莽。
这一对天下最强的师徒，一个因自信而失去了女儿，一个因狂妄而失去了青梅，他们都被那段过往所困，即便道法再多，却也走不出小小的一方桃花崖。
“起来。”老人开口。
唐真站起身，就在老人身后，二人明明只是前后站着，位置选的并不生疏，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或者其他的眼神，唯一的问题是看起来不像少年天骄和道门魁首，更像是一个老师傅带着住在自己家里的亲传弟子。
“你来这里做什么？”老人问。
“护持师妹以及寻找桃花崖的因果。”唐真如此回答，“洪洲疑似对我有愧，今朝来看，清泉宗应该是真想要为了什么和我紫云为敌。”
老人淡淡道：“成圣而已。”
他化身葛道人的时候就说过这句话，老人看东西更透彻，抛开一切，这洪洲也只能是想要一位自己的圣人。
“但与我紫云为敌，一位圣人不够。”唐真道。
“那就两位，甚至三位。”老人语气依然乏味，好像在说天上有几朵云一样。
唐真想了想，皱眉道：“所以如果能让火魔尊吞噬姜羽，火魔尊能成为洪洲的圣人呢？”
“可笑，你看那人可有一点感恩之心？怎么可能因为洪洲帮了他，就能答应帮洪洲呢？”南季礼看着站在远处，整个人肌肉膨胀的火魔尊，叹气道：“该是与湖底的东西有关，毕竟火道难得，若是能喂养，便也说不得什么情况。”
唐真点头。
“今日师父出手太早，他们真正的想法还未展露，但我想，他们所求的东西绕不开这镜湖。”
“你知道镜湖下有什么？”
“看过。”
南季礼挑眉回头，他倒不意外唐真知道，但没想到唐真看过。
“恶心了许久。”唐真补充。
“嗯，人的肉体承载的灵气是有限度的，总要遵循最基本的规律，一个容器有多大最终只和它外表的面积有关，而蝇魔尊却可以无限容纳灵气。”
南季礼显然知道的比唐真更详细。
“其人得道时，便是奔着网罗天下灵气而来，如果放任，全天下都将少三分灵气，甚至最终可能导致天下无灵。”
老人说起此时，颇有几分感慨道：“但规律是无法打破的，所以他吃的越多，肉体便会。。。膨胀，乃至异化。”
“他若吞下全天下的灵气，那九洲便会全部被他的血肉覆盖。”
“所以才会有镜湖？”唐真问。
这天下最美丽的镜湖就是为了隔绝一个想要吞下世界的疯子而建造的？
“是的，其实你观天下各洲的大宗们不少建立之初都是为了镇压魔乱的，清泉宗便是了镇压蝇魔尊，而剑山则是为了封锁命苦，不过时间太久，有的封锁对象已经死了，有的大宗门也落寞了。”
此时百秀山鹤鸣泉的人也一个个从山林里走了过来，他们表情复杂的看着这对朝阳下的师徒，似乎想不通很多问题。
巧的是唐真和南季礼也有很多问题想不通，双方都在猜测对方究竟想要什么。
“师父来此，西洲怎么办？”唐真忽然低声问。
南季礼知道，他问的不是西洲，而是齐渊。
“他一直要见你，不挣扎也不修行，只不停的问你。”南季礼看向唐真。
唐真摇头，齐渊见他又能说什么呢？不过是那些域外天魔啊，书井之论啊之类的话题，他现在不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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