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进的填壕的阵列当中爆发出一通鼓响，紧接着就是山呼海啸的呐喊声从队列当中传出，整个队列行进的速度也陡然加快一截。
南城下的炮营进行了最后一轮压制，紧接着为了防止误伤友军而停了下来。
此时如同山洪一般的人群飞速冲到城壕旁边，有人躲在填壕的器械当中，用里面装载的泥土飞快地填补着城壕，没有器械的，则用手里的铁锹、铁铲将倒下的泥土夯平。
如此近的距离，也进入到了城上的射界，城上矢石如蝗，即便前面的明卒立了挨牌，可也只能抵挡身前身后的一小块区域，对于抛射或者更远范围显得无能为力。
不断有人中了弓弩扑倒在地，哀嚎彻野。
相比于建奴，明人对于同胞来说还算人道，民夫们只要将肩膀上扛着的土袋子扔进池壕当中、或用铁锹从旁边掘两铲子土夯平就算是完成了任务。
此外还有不少人将未死的伤者向后方拖拽。
不过建奴也不会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明人将壕沟填平，很快，未遭围的滦州北门开启，四五百的女真骑兵从城内奔出，分成几队，对着明卒和民夫们弯弓放箭，随后又抽出刀冲进人堆里不断砍杀。
那些明卒还能结阵支撑片刻，但对于无甲的民夫来说，骑兵的到来无异于灭顶之灾，哭爹喊娘地就又开始往本阵的方向狂奔。
虽然早就有所预料，而且心里做好了准备，但看到这一幕的韩林仍不免一阵口干舌燥，他拽下腰畔的椰瓢，猛地灌了好几大口水，才再次举起远镜。
骑着马的鞑子在人群当中恣意狂奔，刀光起落就是一条人命，追赶了一阵就又开始回返，将那些在城下立盾结阵的明卒包围起来，两面夹击之下明卒很快也被逐一攻破最终全军覆没。
这些建奴骑兵还放火将壕沟边的器械全部焚毁，又将那些有甲明卒的尸首用套马索拴住准备拖回去。
死尸没什么用，但其身上的甲胄和兵刃却是极其珍贵的东西，建奴根本不会放过。
明军的骑马家丁也奔杀了过来，但显然建奴的骑兵本意就是杀散城壕外的汉人，无意再与这些对面的同行游斗，而是做了一些挑衅的动作以后迅速返回了城内。
明军的家丁也只能无功而返。
南城外的火炮再次发出怒吼，进行新一轮的压制，浓重的硝烟味甚至传过几里的旷野都未消散，连在东面隔河的韩林都闻到了那股刺鼻的味道。
新一批填壕的明卒和民夫又开始在阵前集结。
方才的死伤在十多万人的大型战役以及收复失地的意志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攻坚战本来就是拿人命去堆，对于指挥者来说，这些都不过是耗材而已，死了的只能说是自己时运不济，赶上了这一遭。
慈不掌兵这个词，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城头上碎石迸飞，两斤、三斤、五斤、八斤乃至十斤的实心炮子儿从两三里地之外的明人阵地飞掠而至，打在女墙的墙垛上，发出剧烈的撞击声响。
一处女墙后面，几个汉人正抱着头闭着眼，撕心裂肺地叫着，他们只是被鞑子强拉上城头帮助守城的本地百姓，根本没有人过这样的场景，此时已经吓破了胆。
“叫！叫！叫！再叫老子就砍了你们，叫你们跟那几个死鬼一样！”
贾天寿尽量将身子蜷缩成一团，旁边传来的叫声让他心中烦不胜烦，因此指着不远处躺着的几具尸首高声骂道。
那几个人有老有少，也都是本地的汉民，第一轮炮击打得他们猝不及防，被碎石击中了要害，此时正倒伏在一旁，身下汩汩流出的血迹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他身旁的牛二也学着他的样子缩成了一个肉团，他虽然没跟那群本地百姓一样大喊，但心中也十分恐惧，浑身抖地如同筛糠一般，好不容易才说出了一句囫囵话。
“贾大哥，这么轰咱们的城墙能顶得住吗？万一塌了，咱们可就糟了。”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下意识里用了“咱们”这个词。
“没那么容易！”
贾天寿摇了摇头：“要是几炮就能轰塌了城墙，那明人早就打回辽东去了，怎还会叫咱们杀到了京师城外？”
贾天寿的话让牛二顿时安心了不少，经历了这么多场大战还能活下来，他有一套自己独特的生存法则，这是牛二不具备的，因此此时他已经彻底将贾天寿当成了救命稻草。
但很快贾天寿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将心给提了起来。
“火炮再强抵得什么用？想要打下城，最后还不是要真刀实枪地互砍？咱们要是有那个本事，也就不至于在这了。那个时候才是要了命的事儿呢！”
这几句话一出，牛二差点被贾天寿给吓死了，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贾……贾大哥，到时候你可千万要带着俺，俺回去以后给你当牛做马都成。”
贾天寿咧开嘴，露出黢黄的板牙：“怎地？现在怕了？当初用刀指着我的能耐呢？”
贾天寿的性格怯懦，但不代表他没有其他情感，牛二之前在德胜门外做得事，小心眼的他短时间内根本就过不去。
他刚刚说完，马上又是一发炮落在了附近，霹雳一般地爆响近在咫尺，碎石冲上空中又落了下来，糊了两个人满头满脸。
将身体再次缩了一缩，牛二开口道：“贾哥，你莫要说咧，俺再也不敢咧。”
这声炮过以后，城外的炮声再次停了下来。
贾天寿伸脚踢了踢他们旁边的一个滦州百姓：“哎！探出头去看看，外面是个啥情形？”
那人看了贾天寿一眼，显然有些不愿意，但看到贾天寿凶神恶煞一般地神情，立马又妥协了。
他颤颤巍巍，闪电般的探出头然后又缩了回来。
“啥情形？”
“回贾爷，俺，俺没看清……”
坐在地上的贾天寿猛地踹了那人一脚，嘴里骂骂咧咧地：“你他妈的废物，给老子看仔细了。”
这回那人不敢怠慢，贴着女墙的边儿向外探望，然后又坐了回来，对着贾天寿道：“那些填壕的，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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