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得远就能躲过去吗？做什么美梦呢？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若是他们执迷不悟，总归是有一天要被我们逮住的！”训导长笑了笑，两人就这么一边聊着，一边往劳改营深处走去，穿过几条巷子，拐进一座院子，院子很大，搭着木棚，木棚下摆着几排大缸，缸里泡着皮子，散发着刺鼻的石灰味，几个劳改人员正蹲在缸边，用木棍搅拌着缸里的皮子。
“这里原来就是个制革坊，制造的皮革专供皇室所用.......”训导长解释了两句，但很快又停了下来，笑道：“杰书，这些事应该用不着我来介绍了，你这爱新觉罗家的，对这里怕是比我还熟悉。”
“那倒是没有，以往跟着康熙巡幸至此，多半是直接去行宫府衙，哪里会到这种干粗活的地方来......”杰书摇了摇头，四下观察了一下：“这倒是个劳动改造的好地方。”
两人继续往里头走，穿过院落，来到另一个院子里头，院子里是一样的布置，也是一样有几个劳改人员正蹲在缸边用木棍搅拌着，杰书一眼就认出了两个人，正是这大清的恭亲王常宁和裕亲王福全。
福全蹲在靠里的缸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囚服，囚服太大了，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袖子卷了好几卷才露出手来，他的脸瘦了不少，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正在用一根木棍搅动缸里的皮子，动作笨拙，像是还没学会怎么用力。
常宁则坐在木棚外面的小板凳上，正用一把刮刀刮一张摊在木板上的皮子，刮得很慢，很吃力，刮几下就停下来歇一歇，歇的时候手在发抖，不知道是不是累的，两个人看起来都不像王爷，像两个在作坊里干了半辈子活的老师傅，但手艺又太生疏了，一看就是刚学没多久。
杰书走了过去，两人一起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先是一愣，然后眼睛猛地睁大了，福全当先开口，他的声音是哑的，充满了惊讶，又显得有些瑟缩：“康亲王.......杰书，你怎么......怎么在这？”
“受邀参与建国盛典，专程来看看你们......”杰书笑了笑，一旁的训导长将这一片的管教找来交代了两句，管教腾了一间值房出来，杰书把两人领到值房之中亲自给他们泡着茶：“我听家里人说了，平日里你们对我家里还算是照顾，从我被俘之后，朝中就不时有人攻讦我，要拿我家人出气开刀，你们也帮着回护了几次......”
杰书扫了眼福全和常宁，两人都表现得有些畏缩，杰书也知道他们两个往日里并不是真心护着他的家眷，不过是出于亲戚的情分，更关键的还是因为康熙皇帝的态度，康熙皇帝要用杰书等被俘军将的家眷展现自己的宽宏大量、顺便威胁被俘军将们不能投入红营，自然也就不可能去动他们的家眷，福全和常宁也是顺着康熙皇帝的意思才敢出头回护，若是康熙皇帝改变心意，他们肯定也是第一时间跳出来喊打喊杀。
但无所谓，这种事本来就论迹不论心：“所以我来看看你们，家里头若是有什么困难，跟我说，我也能尽量帮忙。”
“受邀参与建国盛典啊.......”福全和常宁打量着杰书身上的制服，常宁眼中冒出一丝羡慕的光芒，福全则试探性地问道：“杰书，你现在......已经是红营的人了？”
“算是友好人士吧，协助红营做些工作而已......”杰书坦率地答道：“我现在是红营蒙藏研究院的一员，建国盛典之后，我就要去四川了，红营正在筹备入藏的事，会派个使团去拉萨，我会跟着使团一起入藏，所以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这段时间都可以随时让管教来找我，但也只有我在京城的这段时间，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是常宁先开口：“杰书，家里头倒是不用担心，只是......容我抱怨两句，我们在这里的日子，真的太苦了，你看看我们两个，瘦了多少？每天睡的是硬板床、吃的是定量粗粮配家常菜，虽然也有肉吧，但肉也只有那么一点，杰书，你知道我是最喜欢吃海参的，现在呢？连一点海参渣子都见不着了.....唉......”
“还有，每日都要早起点卯，要准时起床、出操，然后一整天都要干活，晚上还要搞什么思想教育和学习，一天都不得闲，到点了又要准时睡觉，咱们以前只要不上朝，哪天不是睡到日晒三杆的时候？到了晚上又习惯了熬夜，可如今......这样子一搞，晚上便是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又一天都没精神，还得干着这么多的活，实在是难熬。”
“其他的都好，吃苦嘛，也不是熬不过去，咱们战败被俘虏了，被拉来劳改，也是理所应当的，生下来就是贵胄，享受了那么多年，吃点苦当作偿还，也是应该的。就是有一点......红营常常拉着咱们去扫大街......”福全也抱怨着，但他显得比常宁更谨慎些：“咱们这些人，给那些平头老百姓们看猴一般的围观，实在是折辱太过了。”
“杰书，咱们也是各为其主，皇上下令，我们能不遵从吗？而且我和常宁都只是闲散王爷，临时被抓出来督军，其实根本就管不住手下的兵将，红营也清楚我们的情况，说是对我们进行劳改，但也有一定的优待，可拉着我们去扫大街，这也算是优待？你能不能和上头说说，至少这扫大街的差使，别让咱们去干了。”
杰书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你们说的这些，我当初在金陵劳改的时候也都经历过，一开始也不理解啊，心里头也委屈抗拒啊，可后来想想，大清是如何对待前明那些朱家人的？只要有可能继承皇位、有手握兵权政权的能力的，一个不落全部拉去菜市口砍头，剩下一些远支收入八旗之中装点门面。”
“对比起来，我们可都是领过兵和红营作战过的，红营没有直接把我们押去砍头，已经是宽宥了，脑袋保住了，还有什么奢望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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