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皇帝停灵的帐篷中,图海从确定了计划之后,就让人把他抬到了这里,在棺椁旁弄了一个地铺,图海在地铺上躺着,身上盖着那条皱巴巴的毡毯,守着这一具无头的尸身,一辈子的风风雨雨,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来闪去。
今夜他没有睡,外面的喊杀声起来的时候,他正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喊声、哭声、刀兵碰撞的声音、帐篷烧着了的噼啪声,混成一片,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钻进他的耳朵里。
这些声音持续了好一阵子,图海不知道有多久,他的时间感已经模糊了。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是更久,他听着那些声音从远到近,从近到远,从密集到稀疏,从稀疏到零星,最后彻底安静了下去。
然后帐帘被人掀开了,诺敏走了进来,他的靴子上全是泥和血,袍角上也是,一片一片的暗红色,在油灯的光里泛着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有兴奋,有期待,他走到图海的床前,蹲了下来,轻轻叫了一声“阿玛”,图海的手指动了一下,表示他听到了。
然后更多的人走了进来,赵良栋、张云翼、阿密达、莽亦禄,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进来。他们的袍子上都溅着血,有的多,有的少,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和诺敏一样的又是兴奋、又是期待,他们没有说话,自动地站到了灵柩的两侧,站成了两排。
“阿玛,事情都办完了,京旗剿灭了,庄王爷也自尽死了,那些皇子、亲王郡王和宗室什么的,咱们都杀干净了,爱新觉罗家的,只剩下四皇子那个独苗了!”诺敏在图海的耳边低声说着,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等佟国维和李之芳他们把皇贵妃和四皇子送来,恢复议政王大臣会议,阿玛,这大清,日后就是我们马佳氏的了!”
图海半睁着眼看了诺敏一眼,视线略过他,扫视着他身后那些军将,又仿佛看到了那些军将背后的晋商,心里头对诺敏的话满是不屑,有人做初一,日后就免不了有人做十五,他对自己儿子的能力很清楚,这些骄兵悍将、心怀鬼胎的家伙,靠他诺敏的威望能力,绝对是压不住的。
但他一句话也没说,他已经管不了日后的事了,只能抓紧自己还活着的时间,尽量给诺敏铺一条路出来,至于日后怎么办,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也管不了了。
帐帘又被掀开了,这回进来的是燕勇统领李之芳和大内总管佟国维,李之芳穿着一身半旧的棉甲,腰里挂着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佟国维穿着深色的袍子,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他的手里牵着一个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素色长袍,袍子太大了,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厮。
孩子的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在微微发抖,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坏了,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白色麻衣,头发用白布包着,脸上没有脂粉,眼睛红肿,嘴唇紧抿着,她的手搭在孩子的肩膀上,手在发抖,但她咬着牙,努力让自己不抖得太厉害。
这便是大清的皇贵妃,还有康熙皇帝唯一还活着的遗孤四皇子胤禛。
诺敏从床前站起来,转过身,面朝着皇贵妃和四皇子,他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然后侧过身去,让出了路,皇贵妃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满是惧意,她没有说话,牵着四皇子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灵柩前面,越走,腿越是发软,身子都有些摇摇晃晃的。
反倒是那位四皇子,小小的年纪面对着这么多刚刚屠杀了他的兄弟宗亲、身上还染着鲜血的军将,面上的恐惧慢慢的褪去,走的越来越稳,到最后竟然变成了他牵着皇贵妃,来到康熙皇帝的灵柩前。
“若是太平年景,想来也会是个明君种子吧……”图海将一切尽收眼底,不由得在心里头感慨了一声,又瞥了一眼一旁兴奋的发抖,脸上连一点对权欲贪婪的掩饰都没有、喜怒都挂在明面上的儿子诺敏,幽幽的叹了口气:“这不肖子,日后怕是连个娃娃都斗不过…….”
皇贵妃和四皇子来到康熙皇帝灵前,佟国维和李之芳,还有他们带来的军将和臣僚混入班列之中,齐刷刷的跪下,皇贵妃和四皇子也一起跪下,皇贵妃张开嘴想要冲着康熙皇帝那无头的尸身说些什么,之前佟国维就已经把该说的话教给了他,但她见到诺敏等人,实在是太过惊惧,到现在脑中一片空白,之前背过的话,已经完全忘了个干净。
群臣有些骚动,佟国维也皱了皱眉,抬起头来看了皇贵妃一眼,她刚刚以“造乱”的名义,下令将皇长子和皇长子的母妃缢杀之时还是威风八面、一派后宫之主的气派,没想到到了这关键的时候这么不顶事。
佟国维撑起身子正准备爬上前去提醒两句,就在此时,四皇子却忽然开口了,清脆的童声在帐篷中回荡:“儿臣胤禛拜告父皇,庄亲王博果铎串联大皇子及宗亲造乱,欲诛杀诸皇子、拥立大皇子为帝,太子及诸皇子、宗室俱为其乱兵所杀,幸得抚远大将军图海、大内总管佟国维、燕勇统领李之芳等人忠心平乱,儿臣方能幸存…….”
众人都有些惊讶,好些人顾不得礼制抬头去看正朗朗而言的四皇子,皇贵妃也惊讶的扭头看向这个从小养大的养子,佟国维之前教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四皇子只是在一旁听着,却没想到他竟然全部背了下来。
“处变不惊,早慧能忍,好啊,皇上是留了个好儿子啊…….”图海自然也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又一次瞥向诺敏,诺敏似乎一点都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依旧是满脸的兴奋,甚至表现的有些不耐烦,似乎是想要跳过这些繁文缛节、尽快进入正题。
“这副模样,日后怕是真要折在一个娃娃手里了……”图海又叹了口气,双目无神的看向帐篷顶:“爱新觉罗家的宗亲杀了个干干净净,留下的独苗却依旧是个明君种子…….也许……是天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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