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人口的京师，人畜混杂了几十年，黄土铺道，垃圾如山，污水横流，从来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大清在的时候就这样，大清之前也这样，大家习惯了，习惯了脏，习惯了乱，习惯了臭，习惯了在垃圾堆旁边吃饭、在水沟边上洗衣裳、在尘土飞扬的路面上走一辈子。
没人觉得这城能变干净，就像没人觉得大清会亡一样，可如今大清亡了，这座城却干净了。
四爷从石头上站起来，拿起拐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他继续往前走，这次加快了脚步，一直来到自家的胡同口，以前这胡同黑咕隆咚的，两边墙上长满了青苔，地上坑坑洼洼，下雨天能淹到脚脖子。
胡同里住着那么多旗人，产生的生活垃圾也都堆在胡同口，朝廷官府定期收费找人清理一下，大部分时候还是各家自己凑钱请人清理，但后来朝廷窘困了，这清理垃圾的杂税还是照收，却从来没人来清理过，各家连饭都吃不上，自然也没钱去请人清理，胡同口的垃圾便越堆越多，四爷离城之时，那些垃圾都快把半个胡同口盖住、堆成了一座小山。
而如今那些垃圾已经完全清理干净了，现在胡同口也插了一面红旗，红旗下面，有人在刷墙，不是刷白，是在墙上写字，写着一些宣传标语什么的，四爷看了一会儿，是让百姓们做好卫生、互帮互助之类的，简单易懂、朗朗上口。
四爷继续往胡同里头走去，走着走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伤心，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在这座城里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给他扫过街、清过沟、刷过墙。
大清在的时候没有，皇上在的时候没有，那些亲王、大臣、九门提督，他们收粮收税的时候来过，抓兵抓夫的时候来过，查户口的时候来过，可从来没有人来过问一句，你门口这条水沟什么时候能掏一掏？这垃圾什么时候能有人拉走？
他们这些旗人，是大清的国族，旗人聚居的胡同，是大清的门面，可大清从来没有管过这些“微末小事”，现在在这京城里头的人，不是他的皇上，不是他的朝廷，不是他的旗主，是一支完全陌生的队伍，可那些人来了，把他的水沟给掏了，把他的路给修了，把他的墙给刷了，这支本该是敌人的队伍，却让他这个旗人体验到了在大清从来没有过的新天地。
四爷看着墙头上插着的红旗，在风里飘着，红得发烫，红得晃眼，红得他一个在京城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旗人，站在巷子里，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四爷来到一个熟悉的四合院前头，院门敞开着，四爷探头进去看了一眼，院子里头显然也打扫过了，干净整洁得甚至不像是有人生活的气息，四爷用拐杖在门板上敲了几下，咚咚咚的敲门声传了进去，不一会儿，一个屋子里头冒出一个人来，正是刘四。
刘四已经剪了辫子，剃了个光头，手臂上绑着一个红布巾，上头写着“积极分子”几个大字，看到四爷喜笑颜开的迎了上来：“四爷！您回来啦？看看，看看这街！这院子！哎？婶子她们没跟着回来？”
“我收到你的信，先回来看看，让婆娘和儿子先在乡下呆着…….”四爷笑了笑，笑的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怕这红营刚刚进京，总会有些耐不住的闹事勒索什么的，咱们这些旗人身份总是麻烦，所以想着先回来看看情况，没想到……这京城完全变了个样子！”
“四爷，您这就是小心眼了，红营入城就开始扫街清城、修路修屋，我这段时间都到处跟着他们去修路扫街，听说您今天回来，才请了天假在家里等着…….”刘四哈哈一笑，扯了扯臂膀上的红布巾：“四爷，我早就和您说了，万先生的同志，都和万先生一样，不会是以前那些朝廷官府的衙役走狗那般模样的。”
四爷又一次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刘四挥了挥手，在头前领路：“四爷，我先带您回家去看看，您收拾一下，等会跟我去办户册和房契，你们那屋子是租着上头的参领的，但红营有政策，那些都统参领的屋子都没收了，只要能证明你们一家是在那屋子里长居了五年以上，就能给您办房契，以后那屋子就是您一家的了。”
“这感情好！”四爷双目微亮，笑道：“咱们在这京城住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个自己的屋子，如今终于是有了自己的家了…….”
刘四点点头，脚步微微一顿，又回过头来说道：“四爷，办了户册和房契之后，咱们一起去拜一拜孙三吧，当时咱们只是凑钱给他简单的立了个墓，红营的人说，孙三也算是为营救万先生、配合万先生的工作出过力的，会把他的墓重新修一下，和他们在京城牺牲的人埋在一起，日后四时享祭，香火不绝。”
“这肯定是万先生交代过的……”四爷的脚步也顿了顿，心里头有些发酸：“也好，孙三无父无母，无儿无女，也没有婆娘，等咱们这些人过去了，不知道谁给他上香扫墓，如今……是不用担心了。”
“对啊，不用担心了……”刘四点点头，嘴角挂上一丝微笑：“好人，就会有好报，孙三可惜，命不长，但终究还是有好报的…….”
四爷也跟着笑了笑，说话间两人便来到他住的四合院，推开门进去，院子里也是打扫的干干净净，各个屋子的门上挂着的锁，一个都没有动过的痕迹，四爷摸出钥匙开了自己那间屋子的门，进去看了两眼，也是原封不动，什么也没少。
四爷随便收拾了一下，走回院子里，仰头朝着天空上悬挂的太阳看了一眼，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扬了起来：“这大清…….回不来了，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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