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这句叹息声太轻了。
轻到几乎被引擎声和雨声淹没，但虞时玖却捕捉到了。
意识到这是林海声音的虞时玖微微偏头，眼角余光不太明显地瞥向后方。
昏暗的顶灯光线下，林海脸上那病态的微笑又加深了。
顶灯照射下，林海细小的瞳孔中碎光旋转得近乎有些扭曲，而他身边的连帽衫乘客，帽檐下的两点碎光，竟然也随之明亮了一瞬。
虞时玖看到前排的木兰芝回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海的表情，最终还是抿紧了嘴唇，只是握着峨眉刺的手更用力了些。
虞时玖的视线缓缓落在木兰芝泛白绷紧的指骨上。
他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看到什么了？”
安洁的声音突然传来。
虞时玖抬起头，和前排转过头的安洁对视，对方的眼里似乎有点担忧，但更多的却是无奈。
“啊，”虞时玖眨眨眼，无辜又乖巧地老老实实说：“我看到林海扭曲的表情了，嗯，看起来有点像寒哥以前和我聊天时候说的反派？”
安洁、陈毅：“……”
靠着何玲玲壮胆的许寒抬头，茫然道：
“什么反派？谁？谁是反派？”
何玲玲无力道：“「回响」那群人。”
许寒瞬间认同，坚定道：“对，他们是反派。”
何玲玲：“……”
她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什么反不反派之类的话，听听说说也就好了，真要这么说的话，他们几个也算不上什么正派好人吧？
几人低声交谈间，巴车开始减速。
这一次，车窗外连那点可怜的、摇曳的灯笼光芒都彻底没有了。
只有车灯切开的两道光柱，照亮前方一片泥泞、坑洼不平的土路，以及道路两旁影影绰绰、高低起伏的坟包们。
雨夜中，车上的玩家们能看到一些坟包前立着歪斜的石碑或木牌，在车灯扫过去的瞬间，上面模糊的字迹一闪而逝。
还有一些坟包前连墓碑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在暴雨冲刷下显得格外凄惶又冷寂。
嗤——
巴车再一次停稳。
车门被司机打开。
这一次，没有寒风灌入。
车外是一片寂寥的冷寂，只有雨点击打泥土和墓碑的噼啪——噼啪打击声。
那冷寂的气息过于沉重，反而让车上的人心里更加不安。
虞时玖抬手捂住鼻子。
——空气中夹杂着血腥气的土腥味又更重了。
司机这次却没像前几站那样不停催促乘客下车。
他只是沉默地等待着，头顶戴着的那顶红帽子在顶光照射下……红的近欲滴血。
车厢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敞开的、黑洞洞的车门。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虞时玖五人都以为这一站或许无人上下车时——
车门外，那片被车灯照亮的泥泞地面上，突然缓缓地、从泥土中，探出一只只惨白的、枯瘦的手。
不，不止一只。
是很多、很多只。
这些枯瘦惨白的手从不同的坟包里、墓碑后、甚至道路中央的泥泞里，缓缓伸出，五指张开，仿佛在渴求着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对着巴车招手。
紧接着，一道道半透明的、穿着各色衣物的人形虚影，从那些手掌探出的地方，缓缓“浮”了出来。
这些人形虚影从外表上看起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形模糊高矮不一，面容也看不清，但每一道虚影身上，都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怨念和痛苦。
它们无声地聚集在车门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几乎堵塞了所有人望出去的视线。
这些人形虚影齐齐望向敞开的车门，空洞的眼窝里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眼神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空洞。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但那股汇聚而来的、近乎实质的绝望和冰冷的死寂，让车厢内所有活着的生物都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虞时玖的左臂剧烈颤抖起来，布条下的毛发根根倒竖，兽爪的爪尖不受控制地弹出，刺破布料。
这一次，不仅仅是左臂。
他再次听到了那些冰冷的、黏腻的，蛊惑般不停让他“下车”的声音。
有男有女，有尖利有平静，一句句含糊不清混杂的声音如同密密麻麻的细小触手，正试图钻进他的大脑，掌控他的身体让他下车——
“时玖，不要回应！”
何玲玲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她强行睁开一线流血的眼缝，彻底扩散开的黑色瞳孔死死盯着车门外那些人形虚影。
“你身影的污染比我们重，吸引了车外那些东西……”
何玲玲眼角的血泪流的更迅速了，她咬牙继续道：
“它们现在想把你先骗下去，千万，千万别回应它们。”
到目前为止，没有人知道玩家下车后会发生什么。
他们甚至还不知道这次的副本到底要他们做什么，真的只需要单纯把某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找出来就好了吗？
但是从开始到现在，那些前言提示重“不应该出现的东西”已经出现了太多太多，多到他们已经没办法分清它们该不该存在了……
何玲玲闷哼一声，无声咽下喉咙里涌出来的血气。
安洁几乎是立刻伸手，用力按住虞时玖的肩膀，沉声道：
“闭上眼睛！别听别看别回应！”
虞时玖一一照做，用尽全力压制脑中那些想要取代自己大脑的声音。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抵抗，脑海中那些密密麻麻的声音突然一滞，随后更强烈且密集地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虞时玖：“……”
虞时玖默默闭眼，权当自己完全听不到脑中那些破防大吼大叫的声音。
就在这时，司机那沙哑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
“无名坟场到了。”
“要下车的……该下车了。”
他说这句话时的语调，不再是像之前那样的催促，更像是一句平静的宣告声。
话音刚落——
车厢后排中，那五具从埋骨坡上车的骸骨，突然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一样，同时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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