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从门槛边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汗：“下官这就去办。”
他转身刚要迈步，蓝祖同又叫住他：“找人的时候别大张旗鼓，那位侠士既然只递纸条不露面，就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你让府衙的人注意就行了，别大街上招摇。”
师爷点头，然后快步消失在街角。
半个时辰之后，街面上响起了锣声。
三声短锣，一声长锣，这是连州府宵禁之后只有紧急军情才会用的节奏。
已经关上门的人家纷纷推开窗，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街上多了几十个府兵，每人手里提一盏灯笼，腰间别着一面铜锣。他们分散成几队，沿着主街往东西两个方向走，一面走一面敲，敲完之后就开始喊。
“府衙令！明日卯时起，连州城内外城分治！供奉终焉之神者，限明日天黑之前迁往外城！拒不迁离者，以通敌论处，斩立决！继续供奉天君者，留居内城，安守如常！”
喊声从西街传到东街，从井台传到牌坊，又从牌坊传回主街。
铜锣声一阵接一阵，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晃成一片流动的橘红色。有老人披着衣服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听了半天，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有年轻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些提着灯笼走过去的府兵，一动不动。
一个府兵经过西街巷口的时候，旁边一扇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人压着声音问：“这是说真的？还是吓唬人的？”
府兵没停步，一边往前走一边回了一句：“告示都贴了，你看不见？明天搬不搬随你，反正天亮之后我们挨家挨户查，查到你供了邪神还不搬，就不要怪我们依法处置了。”
门缝里那个人缩了回去，门闩咔嚓一声落下。
蓝祖同站在哨房门口，看着那些提着灯笼的队伍沿着街巷远去。铜锣声越来越远，街上重新暗下来，只剩下几户人家窗缝里漏出的烛光。
他转身进屋，靠在椅背上，狼头人趴在门槛内侧，耳朵转着。米娅蹲在狼头人脑袋上，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拍打着。
蓝祖同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了，完全没有睡意。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街面上又响起脚步声，这次只有一个人，脚步比刚才那几队府兵轻得多。
蓝祖同马上坐直了身子。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三下，两轻一重，是师爷约好的暗号。
蓝祖同拉开门，师爷站在门外，灯笼搁在脚边，火苗被风吹得歪向一边，他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很亮：“全城都走了一遍，每一条巷子都喊到了，衙门的告示也贴出去了。”
“有动静吗？”
“有。”师爷压低了声音：“西街那边有三户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我路过的时候隔着墙听见里面有人在搬箱子，还有一户正在拆灶台后面供的牌子，拆到一半听见外面有人路过，又停了。”
蓝祖同点了点头：“去睡吧，天亮还有事。”
师爷弯腰拎起灯笼，转身走了。
天亮之后，蓝祖同推开门。
晨光从东边过来，在街面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光。
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他往城内方向走去，远远就看见墙外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身上穿着短褐，脚边搁着一个包袱和一口箱子。他站在墙根下面，没有朝门洞里看，也没有跟旁边的人说话，就那么站着。
蓝祖同没有走过去，站在内城入口内侧看了一会儿。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又有人来了，这次是个女人，背着一个竹篓，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走到墙外站定。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人挑着担子，有人拎着包袱，有人空着手站在墙外朝内城这边看，目光撞上墙那边的人又移开。
蓝祖同数了一下，墙外一共站了九个人。
这些都是供奉邪神的人。
他们见蓝祖同看过来，全都下意识把目光躲开。
蓝祖同没有继续看，转身朝哨房走去。
他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声音。
是那个年轻男人突然大喊：“我要进去！我不供奉终焉之神了！我把牌位烧了！我不供了！”
蓝祖同停住脚，转过身。那个男人站在内城门口，脚边的包袱和箱子还在，但手里多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他攥着那木牌朝城门方向走了两步，隔着那道半人高的墙，声音一嗓子盖过了街面上所有的动静：“我把牌子烧了！我能回去了吧！”
墙内墙外的人都停下来看他。
卖早点的摊主拎着长筷停在半空，几个正在喝粥的人端着碗转过头。
蓝祖同没说话。
旁边一个府兵看了蓝祖同一眼，见他没有表示，便上前两步，冲那个男人喊道：“烧了就能回来，告示上写着的，把牌子烧了，从门洞里进来，磕三个头，念天君名号，就算回来。”
男人低头看了手里的木牌一眼，他蹲下来，把木牌放在地上，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火焰舔上木牌边缘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青烟升起来，在风里歪歪扭扭地散开。
木牌烧了大半，他用靴尖拨了一下剩余的部分，等火焰彻底熄灭之后站起来，弯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朝门洞走过来。
他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脚顿了一下，像是绊了一下，但马上就稳住了，他走到内城这边的地面上站定，膝盖弯下去，磕了三个头。
“福生缥缈天君。”他念完了第三声，从地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在发抖。
蓝祖同看了那个府兵一眼，府兵点了点头，走过去把男人领到一边，递给他一块新的天君吊坠。男人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有说话。
墙外剩下那八个人看着这一幕，有人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那个背着竹篓抱着孩子的女人转过头，朝自己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动。
太阳升高了一些，陆陆续续有人从各处巷口出来，走到内城墙外站着，墙外的人越聚越多，从最开始九个人变成了二十几个，又变成了一两百个。
不知不觉中，信仰邪神的人已经这么多了。
蓝祖同站在哨房门口，看着墙外，过了一会儿奎奇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来了，有人挑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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