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得像淬了火,把地面烤得滋滋冒热气,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焦糊的尘土味。张立业穿着挺括的军装,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滚,刚走到药材收购点的空坪上,就被一股鼎沸的嘈杂声裹了个严实。扁担碰撞的哐当声、乡亲们七嘴八舌的争执声、还有不知谁家娃的哭闹声,混着头顶火辣辣的日头,一股脑往人脑子里钻,搅得人心烦意乱。
“都静一静!静一静!”
原收购点负责人李国民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好不容易压下点动静,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脸上堆着略显僵硬的笑,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乡亲们摆手,“乡亲们,这位就是红星药厂的张副厂长!是部队上下来的同志,今儿个特地过来解决咱们的药材收购事儿!有啥话咱们好好说,千万别伤了和气!”
话音落下,李国民悄悄松了口气,忙不迭地把张立业往人群前的空地上引,将他推到最显眼的位置。他自己则往后退了半步,混在乡亲们中间,眼神却不住地往张立业身上瞟,那目光里藏着几分算计,几分焦灼,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挑衅。
张立业身后的警卫员小杨,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隼,将李国民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又扫过人群里那些或迟疑、或愤愤、或带着看热闹心思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他和张立业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并肩站在日头底下,脊背挺得笔直,静等着人群里先有人开口。
人群沉默了片刻,终于有个声音挤了出来。
说话的是个戴着顶旧草帽、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褂子的老农,他手里攥着根烟杆,烟袋锅子早就灭了火,却还是下意识地摩挲着。老农抻着脖子打量了张立业半晌,见他一身军装,肩章上的星徽亮得晃眼,脸上的神色顿时从期待变成了浓浓的疑惑,还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失望。他把目光转向李国民,嗓门粗嘎得像破锣,语气里满是不赞同:“李收购员,你不是说,来解决药材收购的,是药厂那位年轻的女娃子吗?咋……咋换成个军人同志了?不是说,让个女娃子当厂长?这药厂大小是个公家单位,哪能让娘们家当家?头发长见识短的,能懂啥收购药材的门道?”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更大的骚动,不少汉子跟着拍大腿附和,语气里满是七十年代人对女性当官的固有偏见。
“是啊是啊!前儿个你还跟我们说,是个女娃,我当时就琢磨着不靠谱!”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叉着腰,嗓门洪亮,“庄稼地里的活计娘们都顶不上汉子,更别说管药厂这么大的摊子了!这药材的成色、斤两、价钱,哪一样不是得靠男人拿捏?让个女同志来掌舵,不是瞎胡闹嘛!”
“可不是嘛!俺们今儿个来,本就想问问,哪有让女人当这么大官的道理!”另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衫的汉子接话,脸上带着不屑,“听说还是部队提拔的?一个女娃子,能懂啥经营?怕是连药材的名字都认不全,到时候还不是被人糊弄,咱们的辛苦钱也得打水漂!”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满是“娘们家撑不起台面”“女人当家迟早乱套”的论调,矛头既指向了李国民,更指向了那个未曾露面的女厂长谢渺。
李国民的脸涨得通红,刚想开口辩解,却冷不丁对上张立业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沉沉的,带着股军人特有的锐利,像两把刀子,直刺得他心口发慌。他到了嘴边的话,竟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梗着脖子,不自在地挪了挪脚,心里却暗喜,这乡亲们的偏见,正合他意。
老农的话还没说完,却被一道狠戾的眼神给硬生生截住了。那眼神是从人群里射出来的,来自一个站在李国民身侧的汉子,那汉子膀大腰圆,脸上带着疤,是村里出了名的刺头。他恶狠狠地瞪了老农一眼,嘴里低低地撂下一句:“老东西,话可别乱说!”
老农被他那眼神一慑,吓得缩了缩脖子,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手里的烟杆都差点掉在地上。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空气里的焦灼和烦躁,却像是被点着了的柴火,烧得更旺了。场面,再一次陷入了死寂般的僵局。
没人知道,这一切的背后,都是李国民在暗中捣鬼。
自从听说药厂要派谢渺来接管药厂大大小小的事,李国民的心里就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他在这个收购点干了这么些年,早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靠着克扣斤两、压低价格,没少捞油水。一开始听说要来的是个女同志,他心里就嗤之以鼻,暗自琢磨:“一个小姑娘家,毛都没长齐,还想当厂长?七十年代哪有女人当官能长久的?还不是来走过场,迟早得被男人替下去”。他本想着这女娃子好糊弄,说不定还能拿捏在自己手里,可后来又听说,谢渺是烈士家属,还是部队亲自提拔的,手里握着实权,压根没把他这老资格放在眼里,他的心又悬了起来。
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他早就盯上了药厂厂长的位置。在他看来,厂长就该是他这样的“老把式”来当,让一个女人骑在头上,不仅丢面子,更断了他的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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