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仁基一声令下,汉军步骑进击,杀声震天,紧追溃兵不放。
城北朱粲营地的守军见败兵如潮水般涌来,还不及关闭营门,已被溃兵冲开。
汉军随后杀入,营中登时大乱。
不过半个来时辰,朱粲北营已被攻陷。
率先攻入营中的张善相驰马还回中军,向裴仁基禀报,报罢战果,说道:“大将军兵威,所向无前!今日一战,歼朱粲贼众近万,拔其北营。朱粲此贼,必已惊心丧魄矣!”
裴仁基倒无自矜之色,打一个朱粲,若是再打不赢,他裴仁基,岂不是徒有虚名了?然见张善相恭维他的时候,却带出些奇怪之色来,便问道:“可是朱贼北营,有何异常?”
张善相迟疑了下,说道:“大将军入营后便可知晓。”
裴仁基眉峰微蹙,未再多问,便在亲兵们的簇拥下策马离阵,行十余里,直入朱粲北营辕门。进到营中,环顾四下,只见遍地尸骸,火光冲天,溃兵或跪地求降,或被汉军士卒押解,乍看之下,并无异样。他正欲询问张善相时,忽见也已入营的罗士信带着一群妇孺从后营而来。
这群妇孺约百十之数,衣衫褴褛,以至有赤身裸体者,面黄肌瘦,眼神惊惶如受惊之鹿。罗士信到了近前,下马行礼,说道:“大将军,这都是从朱粲后营搜到的百姓。”顿了下,以罗士信这般悍勇好杀之将,脸上也同样露出不忍之色,“朱粲这妖贼,果如传言残暴!”
裴仁基略猜出了些许,问道:“这些妇孺?”
“大将军,后营更多。若大将军想看,不妨可移步后营。”
裴仁基便跟着罗士信,前往后营。沿途碰见了几伙尚未投降,负隅顽抗的朱粲部将士,多是披头散发,有的脸上、身上绘着八部天龙之类的图画,或是诡异符文,大呼大叫,尽管已是被汉军围住,死路一条了,犹不肯降,借着帐篷、辎重车等的掩护,拼死力战。裴仁基对他们,没有过多注意,只从这几簇小战团边经过,过了中营,再行不远,即到后营。
这里朱粲北营置放粮秣、辎重的区域。转过外围帐篷,眼前的一幕让他下意识地勒马僵立。
密密麻麻木制囚笼,——怕的有数百之多,整齐排列,笼中塞满了人。
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瑟瑟发抖的少女,也有半大的孩童,还有部分是青壮男性、白发苍苍的老汉、老妪。他们挤在狭窄的笼中,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与罗士信刚才带出见他的百十妇孺相同,亦一个个都是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眼中充满惊恐与绝望。
不远处,几口大锅架在火上,锅中沸水翻腾。
锅边的木架上,像挂猪羊一般,挂着几十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尽是妇孺。
不用张善相、罗士信再说,裴仁基也已知他俩的面色为何怪异了,也确定他的隐约猜料对了。
却又何止悍勇好杀的罗士信面露不忍?连他这久经沙场的老将,胃中也翻江倒海,感到一阵阵不适的作呕。他翻身下马,走到一口锅前,朝里一看,锅中煮着的,分明是人的肢体。
断肢浮沉於浑浊汤水中,骨肉分离,皮翻肉绽。
身后,随他而来的亲兵们也是目瞪口呆。
有人弯下腰去,呕吐不止;有人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有人转开了视线。
张善相说道:“大将军,罗将军说得不错,朱粲此贼真实以人为粮,传言并非虚假。”
一个囚笼中,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看着裴仁基等,大起胆子,忽然开口,声音细弱,却字字清晰:“将军,你是来救俺们的么?我阿娘说,会有好人来救俺们的!”
裴仁基望向这个孩童。
孩子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正怯生生地望着他。
“是。”不知怎地,想起了自己刚出生没多久的幼子,裴仁基眼见隋亡、眼见海内烽烟处处,至今先后已经三主,历经战阵,不知见过多少惨烈场景的心口,莫名地竟是软了一软,他走过去,蹲下身,尽量地将他为主将的威严换作柔色,说道,“俺是来救你们的。你阿娘呢?”
孩童朝几口大锅的方向看去,眼中掉下泪来,没有回答。
“来人!”裴仁基也就没有追问,他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起身站起,沉声令道,“把这些百姓放出来,好生安置,给吃给喝,待他们体力恢复,送还乡里,不得有误!”
“遵命!”亲兵们连忙动手,打开囚笼,将这些瑟瑟发抖的百姓扶出来。
有人一出来就跪倒在地,朝着裴仁基拼命磕头,额头磕出血来也不停;有人抱着死里逃生的亲人放声大哭;有人呆立原地,目光呆滞,仿佛已失了魂魄。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此先贤之所教也。我等今起义兵,所为者除暴政,安天下,还百姓以朗朗晴空也。故凡用兵,以仁民为要,若残民以逞,与禽兽何异?”
裴仁基投从到李善道麾下后,李善道在一次与诸将的酒宴上,曾经说过的这句话,重新响在他的耳边。裴仁基凝视着孩童泪痕未干的脸,不自禁的将李善道与杨广、李密做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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