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庭煜闻言，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沉沉落在许骁脸上，似在掂量对方话语里的分量。
花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连窗外风拂枝叶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许静静立在一旁，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袖，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她素来知晓绍庭煜心思深沉、性情冷硬，原以为立世子这事必定要几番拉扯推诿，早已经做好被百般刁难的准备。
可万万没料到，男人只是低低轻笑一声，竟淡淡点头应了下来。
许静静悬着的心猛地落地，暗暗长舒一口气，难掩欣喜地转头望向角落里的林敏柔。
深儿若能册为世子，对身为生母的林敏柔而言本是天大的喜事，她料想对方定会与自己一般欣喜。
可目光触及林敏柔时，却见她眉眼间半分喜色也没有，一双眸子只定定凝着轮椅上的绍庭煜，神色复杂难辨，深处还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戒备与探究。
许静静心头微疑，此刻却顾不上细想，只忙对着许家母子暗暗使眼色，让他们催着绍庭煜当场把事情敲定，免得夜长梦多。
许骁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眼底掠过对许静静多事的不耐，终究按捺着情绪，拱手沉声道：
“侯爷既已应允，此事便宜早不宜迟，今日当着众人面定下凭据，也好绝了日后闲言非议。”
许夫人脸色也不甚好看，语气带着几分憋闷的勉强，同样附和道：“是啊，早定下来，大家都能安心。”
绍庭煜眯眸睨了许骁片刻，没说其他，反倒转头吩咐李顺：
“去取纸笔来，再请族中几位长辈过来。”
李顺应声而去，脚步轻快得像是早有准备。
许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心头那点因林敏柔异常神色而起的疑虑，被即将尘埃落定的喜悦冲散了大半。
她侧头看向许家母子，见他们虽面色依旧紧绷，眼底却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想来是觉得这趟总算没白跑。
花厅里一时无话，只有窗外的风声时不时掠过。
不多时，李顺便引着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进花厅。
这三位都是永宁侯府的族老，平日里深居简出，此刻被请来，显然是绍庭煜早就安排好的。
三位族老见过绍庭煜，又与许家母子略作寒暄，便在两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带着几分探究看向厅中众人，显然也想知道今日召集他们所为何事。
绍庭煜待众人坐定，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日请诸位长辈前来，是有件关乎侯府传承的事，想当着大家的面说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怀里仍在安睡的孩子身上，语气柔和了些许：
“深儿虽是庶出，却是我绍庭煜如今唯一的骨肉。
许二舅兄与岳母方才提议，将深儿记在正妻许氏名下，上书请封世子之位，以固侯府根基。”
三位族老闻言，相互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然的神色。
其中一位辈分最长的族老抚着胡须，沉声道：
“侯爷自有决断。这孩子虽是庶出，但终究是侯府血脉，如今侯爷身体不便，早日定下世子，确是稳妥之举。”
另一位族老也点头附和：“是啊，老夫人卧病在床，若知道此事，定能宽心不少。”
绍庭煜微微颔首，对李顺道：“把拟好的文书拿上来。”
李顺连忙从托盘里取出早已写好的文书，双手递到三位族老面前。
众人凑近细看，只见纸上言辞分明，写明将庶子绍临深记在正妻许静姝名下，待奏报朝廷批复之后，便正式册立为永宁侯府世子。
三位族老对视一眼，心中早已了然，并无半分异议。
辈分最尊的那位老者抚须颔首，沉声道：“侯爷思虑周全，此举于侯府传承大有裨益，我等并无异议。”
说罢，便命人取来族谱，当着满厅众人之面，提笔将绍临深的生母一栏改作正妻许静姝，按下族中印信，算是彻底落了凭据。
许静静在旁看得真切，一颗心彻底落定，嘴角忍不住勾起笑意。
再看向林敏柔时，却见那人依旧垂眸静立，眉眼间那层复杂难辨的神色，非但未散，反倒更沉了几分。
而另一边，眼见目的已经达成，许夫人半刻也不愿再在侯府逗留，当即拉过许静静的手，堆起假笑道：
“事既然已经谈妥，娘去你院里坐坐，我们母女俩也好说几句体己话。”
许静静不动声色抽回手，却也没反驳，看了眼林敏柔，带着人离开。
许家母子与许静静刚一离去，绍庭煜便抱着熟睡的绍深，示意侍从推自己回主院。
林敏柔却快步上前，屈膝轻轻福了一礼，声音轻柔道：
“侯爷一路劳神，这些侍从手脚粗笨，恐冲撞了侯爷，妾身手轻稳，不如由妾身送您回院歇息？”
绍庭煜垂眸看了她一眼，并未拒绝，只淡淡颔首。
林敏柔稳稳扶着轮椅扶手，一路沉默无言，缓缓推着他回到主院卧房。
刚一进门，她便侧首将廊下伺候的下人尽数遣退，待四下脚步声远去，反手合上房门。
铜锁落扣的轻响，在静谧的屋内格外清晰。
林敏柔转过身，再没了往日里温顺柔婉的模样，目光直直落在轮椅上的绍庭煜身上。
绍庭煜垂眸轻抚着怀中孩子软嫩的脸颊，率先开了口，声音平静无波：“你有话想问？”
林敏柔缓步走近，目光牢牢锁在他面容上，声音轻缓道：
“侯爷今日这般爽快应下许家，还当场定下世子之事，倒让妾身实在有些意外。
只是侯爷这般做派，与平日行事，似乎不太一样。”
绍庭煜抬眸，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淡淡道：
“本侯如今这般境况，深儿是唯一子嗣，立他为世子，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理所应当？”
林敏柔轻声重复这四字，眼底疑虑与不安几乎要溢出来。
她定定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却又愈发陌生的脸，心脏怦怦狂跳，终究咬了咬牙，问出了藏在心底的话：
“你……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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