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打仗打怕了，穷苦人看完病自己上山挖草根的多的是，医馆都习惯了。
“直接抓药吧。”宫新年说。
他不可能让个小姑娘半夜进山采药，那等于要命。
“好。”大夫点头，喊徒弟按方抓三副。
“一天一副，连吃三天，就能缓过劲来。”大夫把多出的银元推回来，顺嘴提醒，“记住了啊。”
宫新年点头，转头问陶灵：“听清没？”
“听……听清了。”她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生怕说错一个字。
那大夫闲着无聊，又笑呵呵补了一句：“你们俩小夫妻，刚带老人来城里吧？”
这话一出，陶灵脸“唰”一下红到耳根，差点把头埋进地里。
可她不敢吭声，一抬头，就想起那双杀人的冷眼睛，连呼吸都憋住了。
大夫自己也图个嘴上热闹，说完就忘了，又接着唠：“哎哟，你们还算走运，前两天碰上土匪。
听说过几天，连军阀、马贼都来城里‘借粮’呢——城里现在可乱得跟筛子似的。”
“哦？”宫新年一直没吭声，这会儿终于抬了抬眼皮，声音懒懒的，“为啥？”
“还能为啥？”那大夫压着嗓子，跟偷了东西怕人听见似的，“不就是为了后山那堆死人坑嘛。”
他说的“死人”，压根不是刚咽气的，而是埋在土里千八百年、连骨头都酥了的老坟。
这地儿，早就不新鲜了。
民国那会儿，湘西山多路歪，军阀土匪一勾搭，动不动就掀了老祖宗的棺材板儿。
什么汉墓唐坟，全成他们发财的粮仓了。
山里头老辈人讲，半夜能听见铲子挖土的动静，跟鬼刨地似的。
汉朝那阵儿，天下大旱，人吃人，活不下去了，老百姓扛起锄头就造反。
绿林、赤眉两股人马最凶，越打越壮，到最后连长安都占了。
皇宫烧了，金库搬空了，皇帝的棺材板儿也没放过——那会儿讲究“金缕玉衣”，皇帝老子穿一身玉片儿下葬，全让这群人扒得一根毛都不剩。
金银珠宝堆得跟山一样，搬不走的就砸了烧了。
可人一多，脑子就乱。
赤眉军打得顺风顺水，后来连吃败仗，没粮没路，眼看要饿死，干脆抡起锄头，把汉朝皇陵翻了个底朝天。
刨得连尸骨都散了架。
后来赤眉军散了，残兵游勇躲进山沟，还是改不了老毛病——见坟就挖。
手里拿的不是刀，是铁锄和钢铲，动不动就拉上几千号人，一镐子下去，山皮都能掀一层。
江湖上管这种干法叫“卸岭”，意思就是把整座山给卸了。
宋朝末年，金兵杀进来，河南那边专门有一批官差，干的不是收税，是挖陵。
北宋皇帝的坟，一个没逃掉，全被掏空了。
没几年，蒙古人又把金兵赶跑。
那些挖坟的官差，索性投了卸岭门下。
有个叫刘子仙的头儿，是个狠角色，把宋朝那套挖墓技术翻新了一遍，改良工具，传下“千竿探穴”“地脉听音”的秘法。
可时间一久，卸岭这帮人也就没当年威风了。
几百年下来，藏头露尾，偶尔凑一块儿，偷摸刨个大墓捞点金银，不敢声张。
到了民国，朝廷倒了，天下更乱了。
军阀混战，旱灾涝灾轮着来，地里不长粮，人就得想别的活路。
有人卖孩子，有人贩烟土，还有人专挖坟。
老百姓都懂一句话：乱世黄金值钱，盛世古董吃香。
可这时候谁还顾古董？满大街都是金条，才是硬通货。
盗墓的却心里门儿清——现在是乱，可哪有不平的时候？等将来太平了，你手里的古物，那可就是天价！
所以这些老手，天天盯着山头转，哪个土包鼓得像坟，哪个石头缝里透着铜腥味儿，都记在心里。
挖！狠狠挖！
不挖出个大墓，枉活这一世。
就在这当口，门外进来一拨人。
大夫一看，脸色立马变了，低头哈腰，跟见了祖宗似的。
为首那人，四十上下，膀大腰圆，一脸凶相，眼睛一瞟，直接扫到宫新年这儿。
他带了十几个，个个身上杀气重得能拧出水，有几个裤腿上还沾着暗褐色的土——那是尸体腐烂后渗出来的灰浆，不是泥巴。
宫新年近一个月天天跟尸体泡一块儿，对这味儿，鼻子比狗还灵。
不过他懂茅山秘术，尸气近不了身。
可这些人，没修过道，没练过功，纯纯的肉身凡胎，却能扛着尸气走，说明——刚从墓里爬出来没多久。
宫新年耳朵轻轻一动，半闭着眼，耳朵却悄悄把那群人压低的嘀咕全捞进去了。
原来……是卸岭的人。
湘西这地儿，盗墓的派系多得像野草，但真正能掀山扒土、搞大动静的，就属卸岭这一脉。
其实挖坟这行当，老早就有。
古时候连朝廷都睁只眼闭只眼，有些修道的还掺一脚，秘术就这么传下来的。
这年头，挖坟的比赶集的还多，尤其一到乱世，那真是连棺材板都压不住。
湘西那地儿，盗墓的早和本地军阀穿一条裤子了，白天扛锄头，晚上就开棺，跟上班打卡似的。
要真掰扯起来，打秦始皇那会儿被挖了祖坟起，两千多年里，天下就没一座坟能安稳躺着。
朝代换得跟换衣服似的，盗墓的也跟野草一样，哪都冒头。
按老辈人分法，就四大派：发丘、摸金、搬山、卸岭。
发丘和摸金，其实是同一窝出来的，都是汉朝以后兴起来的。
摸金那套，讲究个“易”字——天地运转，生生不息，活着才是真本事。
南宋以后，没人提“发丘”了，统一叫“摸金校尉”。
他们靠八卦五行看地气，寻龙点穴，心里还存着点分寸：不贪绝户财，不挖祖宗根，半夜鸡叫灯灭，绝不伸手。
三五个人搭伙干，没拜师仪式，也不立门派，全凭一枚印、一张符、一本口诀认人。
他们懂进退，讲规矩，偷归偷，但不灭人性，敬鬼神，但不招惹。
搬山那帮人，打西域孔雀河那片山沟里冒出来的，全是自家亲戚，谁也不往外说，走哪都装成云游道士，神神秘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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