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su~quqususu~”
小布施城东侧,三沢山的密林深处,一阵细碎的、不规则的窸窣声从灌木丛中传出。那声音不大,但在午后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拨开枝叶,一步一顿地靠近。树冠层遮住了大半天光,林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斜阳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西南方向的日头已经偏斜,把小布施城的影子从城脚一直拖到东面的山坡上,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手,缓缓地覆盖着那片丛林。城中偶尔传来几声号令,沉闷而悠长,在山谷中回荡。
然后,从影子的边缘,从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一个黑影探了出来。
那身影先是露出一颗头盔——黑漆涂的筋兜,额前没有立物,但护颈的兜锹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然后是肩膀,宽阔得像一扇门板,肩甲上扎着黑色的革纽,缝隙里夹着几片枯叶和碎草茎。接着是整个身体,从林子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像是那座山自己长出了一块石头。
几个负责东面警戒的足轻正蹲在树下打盹。他们是村上义清安排在这里的——说是“警戒”,其实警示作用大于实际作战。十来个人,全是老弱,头发花白的、腿脚不利索的、身上带着旧伤的,能凑齐一口完整牙齿的都没几个。他们的任务不是御敌,而是发现敌情后及时报信。
此刻,这十来个人全被惊醒了。
“什么人!?!”一个披着破旧胴甲的老足轻猛地攥紧了靠在树干上的长枪,声音都变了调。他的枪倒是还不错——一坤间的长度,枪尖磨得锃亮,比起后世小日子自卫队发给去对付熊的队员手里的家伙事儿,抗用得多。
“是熊吗?”另一个蹲在地上的足轻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
那黑影终于完全走出了林子。
阳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一套完整的当世具足。甲胄是黑色的,扎甲片密密麻麻,革纽系得一丝不苟,虽然沾满了泥土和草汁,但依然透着一种久经战阵的厚重。他的头盔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深目,颧骨高耸,颌下蓄着短须,汗水沿着鬓角往下淌,在泥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沟。他手中握着一杆大身长枪,枪杆粗如儿臂,枪尖又长又宽,像一柄短刀。他的肩甲缝里、臂甲缝隙间、腿甲扎绳处,到处都是枯叶碎草和松针,显然是从人迹罕至的山林翻过来的。
“在下,越后武士,箕冠城主,大熊朝秀——”
他的声音浑厚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震得那几个足轻耳朵嗡嗡响:
“奉长尾弹正大人之命,前来增援!”
他话音落下,长枪往地上重重一顿,枪尾杵进土里,斜靠着肩头,纹丝不动。
足轻们面面相觑。那个足轻组头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长枪还攥着,但枪尖已经垂下来了:“你……你说你是援军?”
大熊朝秀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扫了那组头一眼,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想来你们也不敢放我进城,叫你们说话算个数的人来!”
几个足轻被他这一瞪一喝,吓得齐齐往后缩了一步。有一个腿软的,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手里的长枪“咣当”一声掉在碎石上,手忙脚乱地又捡起来。
足轻组头咽了口唾沫,咬了咬牙:“那……还请大熊大人少待,我这就禀告我家大人!”
“去吧。尽快!”大熊朝秀把长枪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靠着一棵老松,不再说话。
足轻组头转身就跑,草鞋踩在碎石上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爬起来继续跑,一溜烟消失在通往本丸的石阶尽头。
剩下的足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靠近那个黑铁塔一样的越后武士,只敢远远地蹲着,手里的长枪攥得紧紧的,枪尖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大熊朝秀靠在松树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山风从北面吹过来,拂过他布满汗水和尘土的脸,松针沙沙作响。远处,小布施城的城头,村上义清的“丸之上”旗帜还在风中缓缓翻卷。
……
村上义清一开始听到“援军”二字时,眉头几乎是本能地皱了一下。
高梨清秀的教训就在昨日。那也是一腔热血的“增援”,结果呢?千曲川河谷的伏击,两百人全军覆没,六川城丢了,连高梨清秀本人的首级都被挂在了武田军的旗杆上。此刻他在本丸御殿里坐下还不到半个时辰,屁股还没坐热,又来了“援军”——他几乎想挥挥手说,不要无谓送死了。
但他忽然顿住了。
来汇报的是东侧警戒的足轻组头。东侧?东侧是三沢山,那里山势陡峭,连猿猴都难攀爬,武田军不会从那里进攻,他自然也只在那边放了些老弱足轻做观察哨。那边的警戒哨跑来说有援军?
“你们那边哪来的援军?多少人?”村上义清转过身,声音里带着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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