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莲负责迎来送往，收钱找零，一口京郊口音清脆爽利，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红晕；
黎氏则守着院里的灶间，眼观六路，随时准备将新出炉的点心及时补充到前面的货架上；
云初更是片刻不停，调配新一批材料、盯紧炉火、查看成品，确保口味始终如一。
未及日头西斜，刚到申时，货架空了大半，最后一块枣泥糕也被一位妇人买走。
黎氏摘下围裙，抹了把额角的薄汗，看着装铜钱的粗陶罐已堆了冒尖，眼里又是累又是欢喜。
胡莲麻利地开始清洗用过的簸箩器具。
云初则利落地擦净台面，将剩下的零星材料妥善收好。
第一日盘点。
除去买面粉、糖、果子、柴禾的开销，再算上爹娘嫂子搭进去的人工，最后一数，竟实打实赚了九百多文！
对于这个曾经为一吊钱都要精打细算的家来说，这收益无疑是振奋人心的。
大半个月后，“楚氏点心”已然稳稳当当融入了这方外城的市井生活。
小铺门口每日辰时开张，午时过后点心便常常告罄。
云初的巧思体现在每天不同的“限量品”上——有时是咸香开胃的芝麻小酥饼，有时是药草清香的茯苓软糕——数量不多，但总能给熟客带来惊喜，引得不少人早早来候着。
秋去冬来，两个月的时光匆匆滑过，小院门上挂着的棉布帘子愈发厚实。
云初日日三更起，灶间灯火通明，面香、果香、糖香、油香交织升腾，纵是手脚再快，面缸清空的速度也快过了预期。
黎氏心疼女儿，总想多分担些，奈何揉面、举锅这些力气活渐渐成了心头重担，时常累得腰背酸痛，夜里辗转难眠。
一日午后，店里好不容易清静片刻，黎氏正握着拳头悄悄捶腰，却被云初瞧个正着。
她放下手中正在研制新配方的笔记，快步走到娘亲身边，温热的手心轻轻覆上黎氏的肩背，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娘，从明日起，面案上的重活，您再不许多做。”
黎氏张口想辩：“我……”
云初打断她，眼神清亮：“铺子根基稳了，是该添人手的时候了。您就帮女儿照看这院子，管一日三餐，灶火边看着些点心别煳了就好。”
“这后院洒扫、摘菜洗涮，也是极要紧的活计，非您打理不得如此清爽利落。您若是累倒了，女儿这铺子才是真塌了半边天。”
这话既点了要害，又暖了心肠。
黎氏看着女儿清瘦脸颊上微微的眼圈，终是眼眶微红地妥协了：“成……娘就给你们管好灶房和院子。”
楚代安那头，也收到云初口信。
铺子现下情形：人手捉襟见肘的难处，娘亲操劳过度的身体，以及对未来的盘算。
“飘香酒楼”的掌柜听得代安要辞工归家，起初着实不愿放手这得力又本份的跑堂好手，再三挽留许诺加钱。
楚代安却是主意已定，想着妹妹那红火的铺子、家中年迈操劳的父母和兄嫂，这份盼头比什么都重。
他恭恭敬敬给掌柜磕了头，谢过多年栽培照拂，收拾了行囊，便来到外城楚氏点心铺。
楚代安一进门，看着簇新整洁的院落，炉火兴旺的灶房，以及那排日日卖空的敞亮货架，眼中满是震惊与自豪。
到底是见过京中世面的，又有酒楼的历练，他很快上手。
算账、盘库、安排采买、管着前堂迎来送往与钱箱往来，桩桩件件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成了名副其实的楚家点心铺的“掌柜”。
他熟稔的京片子招呼着主顾，人情通达，让原本有些怕生的胡莲松了一口气，能更专注于辅助的案头活计和清洁工作。
接着，云初带着大哥楚代平去了趟牙行。
他们目标明确：寻一个干净利落、手脚麻利、最好做过厨下帮佣的婆子。
一番筛选，最后定了张婆子。
这张婆子五十出头，身形敦实，眼神清亮，寡居多年，在好几户人家里帮过厨，话不多却极有眼色。
试工一日，她揉面的力道均匀，择菜洗涮干净利落，看火添柴分寸极准，连刷锅也恨不得刷出一层光来。
楚代平都暗暗点头。
有了张婆子这老把式加入，灶间的压力锐减，黎氏也终于得以从繁重的体力活中解脱出来，只在旁边指点指点配料分量，烧烧茶水，做些轻巧活计。
临近年关，京师的年味一日浓过一日。
楚氏点心的铺面也迎来了真正的红火巅峰。
寻常日子做熟的点心早已供不应求，更有许多讲究体面，或是尝过滋味的人家，早早派人来订下年节里走亲访友的礼盒。
楚代安的条案上，预订的条子摞了一层又一层。
那几日，小院里几乎是车轮战般不休不息：面缸日日见底，糖桶空了又满，果子一筐筐抬进来。
黎氏带着张婆子守着巨大面盆揉面，胡莲带着几个手脚快的邻家小媳妇流水般处理果子熬制馅料。
云初则成了灶房的核心指挥，蒸笼的雾气、烤窖的香气、油锅的滋啦声此起彼伏。
她的手在不同的案板、灶台、面缸间切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沉着精准，严格控制着各色点心的火候与形色。
山楂糕卷得紧密匀称，松糕蒸得松软雪白，小酥饼烤得金黄酥脆，新研制的桂花糖蒸卷甜香弥漫……每一件都是年节里讨喜的心意。
楚代安在前堂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有些哑了。
收钱、找零、打包点心盒、招呼络绎不绝的熟客与新客。
小小的铺面挤满了人，货架前排起了长队。
忙碌如汹涌的浪潮，直扑到年根底下。
直到大年三十的晌午，送走最后一位提着满满当当礼盒匆匆归家的顾客，楚代安才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挂上了一块厚实的木板门闩。
赶在除夕晌午前，楚家一行人终于回到了楚家庄那簇新的青砖小院。
半个时辰后，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带着柴火香，混着炖肉的浓香，将寒风也熏得暖融了几分。
院内，黎氏、胡莲、张婆子她们正忙着整治团年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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