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省、玄商市的舆情监测办公室红灯狂闪。删除、屏蔽、限流……所有常规手段在汹涌的民意面前显得苍白无力。越是删，反弹越厉害。“捂盖子”、“做贼心虚”的指责甚嚣尘上。
肖北的手机再次响起。
还是丁金茂的专线。
这一次，丁金茂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怒火，只有一种冰封般的疲惫和极度压抑后的森冷。
“肖北，”丁金茂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很好。非常好。”
肖北握紧了话筒。
“我刚刚接到电话，中纪委第二次督办函到了。责令省委，必须、立刻、彻底查清玄商系列事件，给社会一个明确交代。督导组已经在路上了。”丁金茂停顿了一下，那停顿让肖北感到一阵寒意。
“我不管你现在有什么理由，有什么困难。我也不想再听你任何解释。”丁金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个市长，你还能不能干？不能干你现在就写辞职报告，我立刻批！马上！”
不等肖北回答，电话再次被狠狠挂断。
忙音刺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肖北慢慢放下话筒，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市委大院里的车来人往。阳光刺眼，但他感觉到的只有冰冷。
几分钟后，市委书记李建明的电话也来了，语气复杂：“肖北啊，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肖北走进李建明办公室时，李建明正背着手在窗前踱步，脸色很难看。看到肖北，他指了指沙发：“坐。”
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长长叹了口气。
“肖北，这次……闹得太大了。”李建明开口，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埋怨和一丝后怕，“丁书记发了很大的火，连我都……唉。”
他看向肖北，眼神里有探究，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网上那些东西，你也看到了。赵宏达那个案子，到底怎么回事？机场征地，有没有程序上的问题？还有那个王斌，怎么偏偏这时候被开除？你让我怎么跟上面解释？现在外面都说我们玄商班子烂透了，说我们官官相护，无法无天！”
肖北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建明：“李书记，赵宏达案是经得起法律检验的。他涉嫌骗取贷款、偷逃巨额税款，证据确凿。机场项目征地，程序合法，补偿标准公开。宏达集团强占项目用地，建设违法建筑，事实清楚。检察院、法院依法办案，不存在滥用职权。王斌被解聘，是因为其自身涉嫌违规，与当前舆论事件无关。这些，都有完整的卷宗和记录。”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没有任何解释和辩白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事实。
李建明被这硬邦邦的回答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就算事实如此，现在舆论信吗？老百姓信吗？肖北啊，工作......你...你...你要讲究方式方法！现在好了，中纪委督导组都要来了，我们整个玄商市委班子，都被架在火上烤！”
他的声音也高了一点：“我知道你原则性强，想干事。但你不能只顾着自己往前冲，不顾及大局，不顾及影响！现在这局面，该怎么收场啊？”
肖北沉默了几秒，开口：“李书记，我认为，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第一，依法依规，加快对交通执法乱象案的审理和查处进度，用确凿的证据和公开的司法文书回应质疑。第二，市委市政府应当主动发声，澄清事实，但必须基于证据，不能为了平息舆论而扭曲事实。”
李建明听着，眉头紧锁。肖北说的都对，但都太“硬”，太“理想化”。
现在的舆论场，哪里是讲道理的地方？
“你说得轻巧！”李建明烦躁地挥挥手，“哎......”他盯着肖北，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劝诫的意味，“肖北啊，有时候，为了大局，必要的……姿态，还是要做的。是不是先让陈平安同志……暂时回避一下？或者，对交通整顿的力度，稍微……缓一缓？等这阵风头过去……”
肖北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李建明。
李建明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
“李书记，”肖北的声音冷了下来，“让陈平安回避，等于承认他有问题。放缓交通整顿，等于承认我们整顿错了。这姿态，是做给谁看？是做给那些造谣生事的人看，还是做给老百姓看？”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建明，那股在基层摸爬滚打、在枪林弹雨里淬炼出来的悍烈气息，不再掩饰：“我肖北行得正坐得直，我带的兵，也没一个怂包软蛋。有问题，我们认，该处分处分，该法办法办。没问题，谁也别想往我们身上泼脏水！想用舆论压我？让我低头？办不到！”
李建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被肖北的气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个年轻的市长，不仅仅是政策精通、能力超群的干部，更是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跟他讲“变通”，讲“姿态”，恐怕是对牛弹琴。
“你……”李建明张了张嘴，最终无力地摆摆手，“好，好，你有原则，你硬气。那你说，现在怎么办？督导组来了，你怎么交代？”
肖北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股坚定丝毫未减：“该怎么交代，就怎么交代。事实就是事实。李书记，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工作组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说完，他不再看李建明难看的脸色，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办公室，肖北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刚才在李建明面前的强硬，消耗了他不少心力。
但他不后悔。有些线，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就是对自己信仰和原则的背叛。
...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省政协就此事正式向市委市政府下了《督办函》，并要求省委省政府相关领导参加省政协专题议政会，省政协主席秦贤亲自主持会议。
根据规定，省委省政府必须就此事向政协给出解释和交代。
至此，事情已经彻底发酵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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