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周翠芬叫上楼，从冰箱里拿了水果和饮料，摆在茶几上。
周翠芬没动，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最后的期盼。
高畅叹了口气，搓了把脸，才开口：“嫂子……这事，我打听清楚了。”
他把陈平心在服务区撞车、伤人、冲卡逃跑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没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周翠芬心上。
周翠芬坐在那里，身体一点点僵直，脸色从苍白变成死灰。
她这才知道，自己的男人到底闯了多大的祸。
不是简单的纠纷，不是罚款扣分，是实打实的刑事犯罪，撞了人，还跑了。
心疼吗？心疼。
她男人一定是被逼到绝路，走投无路了才会这样。
那个老实巴交，连跟人吵架都不会的丈夫，怎么会变成这样？
愤怒吗？愤怒。
恨他不争气，恨他捅破天，把这个家彻底拖进深渊。
但更汹涌的，是铺天盖地的屈辱和绝望。
她昨晚做了什么？
她为了救这个男人，把自己卖了，卖了女人最珍贵的东西。可结果呢？高畅轻飘飘一句“事太大了，办不了”。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爆炸。
周翠芬猛地站起来，浑身发抖，指着高畅，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高主任！你骗我！你操完我现在又说办不了！你欺负人！你不是人！我要告你！我去公安局告你！”
她说着就要往门外冲。
高畅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用力把她拉回来，按在沙发上。
他脸上还努力维持着温和：“嫂子！嫂子你冷静点！听我说！”
“我不听！你放开我！我要去告你！”周翠芬挣扎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高畅加大了力气，声音也沉了下来：“你告我？你去告！你看看能不能告得赢！我高畅在公安系统这么多年，是白混的？你告我什么？你有证据吗？昨晚是你自己敲的门！我逼你了吗？而且你告了我，以后你还做人吗？你村里人怎么看你？你孩子怎么看你？你老公怎么看你！”
周翠芬的挣扎弱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呜咽：“我不管 ，我不管，我已经活不了了，我就要告你......”
高畅看她情绪稍微缓和，松开手，坐到对面，换了副推心置腹的语气：“嫂子，我真是为你好。这事，得分两方面说。”
他拿起茶几上的皮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打开，露出里面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第一，我尽力了。你看看，钱我都准备好了。治安支队、刑侦支队、三大队的队长副队长，我都找遍了，饭也吃了，酒也喝了，红包送到人家面前，没人敢收！都说办不了！我能有什么办法？这案子铁板一块，谁碰谁死！”
周翠芬红肿的眼睛瞥向那沓钱，眼神空洞。
“第二，”高畅把信封扔回桌上，“事已至此，我高畅办不成，我可以这么说，玄商市里，基本没人能办成这事。但是！”他加重语气，“我说办不了也不是说就完全撒手不管了。判刑也有轻重，量刑也有活动空间。我在公安、检察院、法院，甚至以后监狱那边，多少还有点关系。让平心哥少判几年，早点出来，这不也是帮忙？你现在去告我，就算你真告赢了，谁还帮你跑这些关系？你想想，平心哥在里面多待一年，你家里就多苦一年，你儿子怎么办？”
周翠芬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不断滑落。她胸口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高畅知道话说到位了，他不再出声，拿起水杯慢慢喝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里只有周翠芬压抑的抽泣声和挂钟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周翠芬睁开眼睛，那双曾经透着温顺善良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疲惫和麻木。
她慢慢站起身，看也没看高畅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畅这次没拦她。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踉跄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 ...
周翠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屋里黑着灯，冷冷清清。
她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门板。万念俱灰。所有能找的关系都找了，所有能想的办法都想了，甚至付出了最不堪的代价，却只换来更深的绝望。
高畅说得对，这事太大了，大到她无法想象，大到足以碾碎他们这个普通的家庭。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丈夫憨厚木讷的脸，一会儿是高畅那看似温和实则冷酷的眼神，一会儿是儿子未来可能因为父亲案底受影响的前途，一会儿又是昨晚那不堪回首的片段。
走投无路。
这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心上。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手脚冰凉，她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
走到屋里，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破旧的电话本。手指颤抖着，一页页翻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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